新冠疫情说来就来,大家都被迫宅在家里。对我们这些学生娃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学校通知延迟开学,不上学的日子,哪怕在家躺着发呆,都比去学校强。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把李知夏从美梦中拽了出来。她迷迷糊糊摸过枕边的手机,闭着眼按下接听键,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喂,谁啊?”
“你姑奶奶我!”听筒里传来黄婷婷带着点无奈的声音,“还没睡醒呢?中午来我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特意让我喊你。”
“不去了,”李知夏含混地应着,“中午我煮螺蛳粉。”
“费什么话,”黄婷婷的语气带上点不容分说的意味,“过来,我真有事跟你说。”
“行吧行吧,”李知夏揉了揉眼睛,“我起来收拾下。”
疫情期间,李知夏的爸妈还是早早出门务工了。因为要上网课,老家又没信号,她只能一个人留在镇上。好在闺蜜黄婷婷家总惦记着她,婷婷妈妈隔三差五就会让婷婷喊她过去吃饭。
最近天天熬夜,黑眼圈在眼下晕开一片,越来越显眼。李知夏对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摇了摇头,轻轻叹口气,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件外套套上——反正都是熟人,没必要讲究。
两家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再拐个弯就到了。黄婷婷家的卷帘门总像生了锈,一拉就发出“吱呀——哐当”的大动静。李知夏每次来都小心翼翼地推着门,生怕那刺耳的声响惊动了屋里人。
“叔叔,嬢嬢!”她探进头喊了一声。
“知夏来啦?快进来坐!”叔叔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把黄婷婷身旁的位置给让了出来。大人们都喜欢她,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所以总喊她过来吃饭。当然,这也因为她在长辈面前向来乖巧,至少比跳脱的黄婷婷看着懂事多了。
“你到底叫我来干嘛?”李知夏刚坐下,就凑到黄婷婷身边小声问。
黄婷婷正刷着快手里的搞笑视频,闻言往嘴里扔了颗瓜子,含糊道:“叫你吃饭啊,不这么说,你肯来?”
李知夏往厨房扫了一圈,没瞧见那两个活泼的身影,便问:“对了,黄宇承和黄舒月呢?没看见他俩啊。”
“黄宇承一早出去打乒乓球了,”黄婷婷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说,“黄舒月找她闺蜜玩去了。”
“妈,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黄宇承的大嗓门——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风风火火地跑下楼梯,大冬天的居然穿条九分裤,露出的脚脖子冻得又青又紫。上身套着件黑色羽绒服,配着同色阔腿裤,活脱脱一副镇上“街溜子”的标准打扮,看得李知夏忍不住想笑。
“回来啦?”李知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戏谑,“刚才还说你呢,又去哪儿潇洒了,也不带我和你姐。”
“打乒乓球去了!”黄宇承一脸兴奋,凑近了说,“李知夏姐姐,跟我打球那男生可帅了,人还好得很!经常给我买水买零食,今天还拉我去他家,给我炒了饭吃呢!”
“你这贪吃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黄婷婷立刻歪嘴瞪他,语气里满是嘲讽,“还好意思说?指不定是你死缠烂打让人家给你买的。”
这姐弟俩向来如此,三句话不到就开始互掐,句句带刺,谁也不肯吃亏。
“人家主动给我买的!你少冤枉人!”黄宇承梗着脖子反驳,“要说贪吃,家里谁比得上你黄婷婷?”
“好了好了,别吵了。”阿姨端着炖好的排骨从厨房出来,笑着摇了摇头,“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眼看俩人又要吵起来,她赶紧出声打圆场。
饭桌上黄宇承还在念叨那个“又帅又好”的球友,黄婷婷翻着白眼吐槽他“见色忘姐”,李知夏没接话,只低头扒拉着碗里的排骨——倒不是多好奇,就是觉得这小子形容人的词儿实在太贫乏。
饭后的时光浸在炉火的暖意里,大家各自蜷在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昏昏欲睡的脸。倦意像炉边的热气一样漫上来,连叔叔都趴在炉沿上,呼吸渐渐沉了,睫毛在火光里投下浅浅的影。
李知夏划着手机屏幕,忽然指尖一顿,给旁边的黄婷婷发了条消息:“好无聊,出去切磋下乒乓?”
“咚”的提示音刚落,黄婷婷就抬眼,屏幕的光映得她眼里带点促狭的笑,白了李知夏一眼,指尖飞快敲出回复:“你有病啊!”
嘴上这么说,她却“噌”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绷得笔直,故意摆出打架似的架势,还冲李知夏比了个中指:“走就走,看姐怎么虐你!”
两人刚溜到楼梯口,炉边趴着的黄宇承忽然抬起头,揉着眼睛追上来,小碎步颠颠地跟在后面:“你们去哪儿?带我一个!”
李知夏和黄婷婷对视一眼,憋着笑没应声,转身就往门外跑,把还在发愣的黄宇承甩在身后。
“哎等等我——!”他的喊声被风卷着,追了好远。
镇上的露天广场空荡荡的,风裹着细沙,刮在脸上有点疼。疫情期间,零星几个人也都隔着老远,空气里透着点小心翼翼的安静。
两人的乒乓球技术早就跟着校园生活一起蒙了尘,说是切磋,倒不如说是捡球大赛——十分钟里有八分钟都在弯腰追滚远的球。可谁也没较真,黄婷婷挥拍时差点绊倒自己,李知夏接飞的球砸中了灯柱,俩人对着笑成一团,傻气又热闹,倒把输赢抛到了脑后。
“江奕哥!这儿!”黄宇承的喊声突然炸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正踮着脚朝路口挥手。
李知夏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脚步忽然顿住。
那人正朝这边走,阳光斜斜落在侧脸上,把额前的碎发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高高瘦瘦的身影裹在红蓝配色的羽绒服里,下面是条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简单的穿着却把身形衬得格外舒展。听见喊声,他收起手机直起身,朝这边弯了弯眼——不是黄宇承吹的“帅得扎眼”,而是干净里带着点温和,像初春晒在身上的太阳,不烈,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这是我姐黄婷婷,这是她闺蜜李知夏姐姐。”黄宇承像献宝似的,拉着江奕介绍,“江奕哥是大学生,打球超厉害的!”
“你们好。”江奕把手机揣进兜里,目光落在球桌上,带着点笑意问,“可以加入吗?”
黄婷婷本想端着架子说“我们俩超厉害,小心被打哭”,话刚出口,自己先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江奕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点调侃:“来?我很菜的。”
李知夏被推上去当“首战”,握着冰凉的球拍站在台前,手都有点僵。她打球不算好,也就应付体育课的水平,刚碰到球就打飞了,球滚到江熠脚边。
“没事,”他弯腰捡起来扔回来,声音带着笑意,“手腕放松点,像这样。”他站在旁边比划了下,掌心对着她,“击球的时候往前送一点。”
李知夏照着试了试,球居然稳稳落在对方台面上。江熠没接,反而鼓起掌来:“进步很快啊。”
黄宇承在旁边嚷嚷:“江奕哥你放水!”
“哪有,”江熠奕笑着回了个球给他,“你姐悟性高。”
风渐渐小了,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黄婷婷早忘了“矜持”,和黄宇承组队跟江奕打对抗赛,输得嗷嗷叫也不肯停。李知夏站在边上看,偶尔被拉上去凑数,每次接不住球,江奕都会笑着把球扔回来,偶尔说句“刚才那个角度刁钻了点”。
后来黄宇承去接他二姐,只剩他们三个。黄婷婷突然说要去买水,临走前冲李知夏挤了挤眼睛,跑得飞快。
球台边安静下来,只有球拍击球的“砰砰”声。李知夏接飞了一个球,弯腰去捡,抬头时撞进江熠的视线里——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不是刚才对大家的那种温和,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
“冷吗?”他突然问,指了指她发红的鼻尖。
李知夏愣了下,摇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远处黄宇承的大嗓门又响起来,喊着“我回来啦”。江奕回过头,朝她笑了笑,把球拍举起来:“继续?”
阳光正好,风里带着点松快的暖意。李知夏握着手里的拍子,突然觉得,这个被迫宅家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暮色漫上来时,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正被墨蓝晕染。江奕拍了拍裤脚的浮尘,转身朝李知夏和黄婷婷扬了扬手:“那我先回了,你们也早点走。”
李知夏的手机在口袋里被攥得发烫,指尖抵着冰凉的屏幕,好几次想抽出来,又被一股莫名的羞怯按了回去。她偷瞄身旁的黄婷婷,对方正低头踢着块碎砖,鞋尖把地面蹭出细碎的声响,耳根却红得像浸了胭脂。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又慌忙错开,眼底都藏着同一份欲言又止——想加个微信,哪怕只是躺在列表里也好,可那句“能加个联系方式吗”,像被舌尖的温度烫得发黏,怎么也卷不出口。
江奕的身影正一点点融进渐浓的暮色里,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李知夏看着那背影快要拐进街角,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下,急得后槽牙都快咬在一起。
“姐!你们想加那个哥哥的微信?”
身后突然炸开清亮的喊声,黄舒月像只刚挣脱束缚的小雀,一阵风似的刮过来。她眼尖,早把两个人那点扭捏看得明明白白,不等两人反应,已经伸手从李知夏掌心抽走手机。
“黄舒月!”黄婷婷又急又臊,伸手去拉时,妹妹已经像颗出膛的小炮弹,扎向江奕的方向。
“江奕哥哥!等一下!”
江奕闻声回头时,正撞见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冲到面前,仰着晒得微红的小脸,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姐和李知夏姐姐想加你微信!她们不好意思说,我来帮她们!”
江奕愣了愣,视线越过小姑娘,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李知夏正抬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泛红的耳廓,黄婷婷背过身去,肩膀却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好啊。”
黄舒月扫完码,还不忘回头冲姐姐们比了个“OK”的手势,马尾辫在身后甩得欢快。跑回来把手机塞给李知夏时,屏幕上恰好弹出新联系人的验证消息。
李知夏低头看着那个带着头像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颤了颤。远处江奕的身影早已隐进街角,可心里那点甜丝丝的雀跃,却像被晚风吹起的蒲公英,慢悠悠地,飘得满身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