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爽。从我混沌初开、记忆有了模糊轮廓起,我的天地,就被框定在东北这片莽莽苍苍的大山深处,一个叫做五里屯的地方。我和爷爷,是这方寸天地里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五里屯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像被谁随手撒下的一把豆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了根。房子大多是就地取材的木头和夯土垒成,低矮、陈旧,沉默地趴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林木之间,承受着一年里大半时光的风刀霜剑。爷爷常说,这地方从前连个名字都没有,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坳,野物比人多。后来,来了一支地质勘探队,带着城里才有的新奇仪器和厚厚的图纸,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扎下了营盘。他们的到来,像往沉寂的深潭里投了块石头,引来了卖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的小贩,还有剃头的、补锅的、吆喝着收山货的。一时间,这死寂的山坳竟也熙攘起来,有了点人间的烟火气。勘探队总有撤走的一天。他们像一阵风,刮来了热闹,又卷走了喧嚣。留下的人不多,大多是些无处可去或觉得此地尚可栖身的,慢慢聚拢,生息繁衍,便成了如今的五里屯。屯子的名字,透着股直白的辛酸。爷爷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老猎刀时,夕阳的余晖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告诉我:“为啥叫五里屯?都是让这大山给逼的。”当年勘探队进来,物资运送是头等难事。山高林密,根本没有路,所谓的“一里地”,不过是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直线。可在这重峦叠嶂、沟壑纵横的深山里,要把物资从上一个储存点挪到下一个,壮劳力们肩扛手提,攀岩涉水,少说也得折腾好几天。若赶上大雪封山,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那更是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着一趟补给。“五里屯,就是那第五个物资储存点。”爷爷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山风刮过岩石的粗粝感。屯里住着的,大多是当年留下的“外来户”,非亲非故。日子久了,关系稍近的,逢年过节或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才偶尔走动一下。平日里,家家户户的门扉紧闭,像藏着各自的秘密。所以屯里大多数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些模糊的影子,连名字都叫不上。爷爷似乎格外忌讳我与外人接触。他不许我去别人家玩,更不许我和屯里的孩子扎堆。每当我扒着门缝,眼巴巴看着外面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或是爬上光秃秃的树杈掏鸟窝,爷爷总会把我拽回来,粗糙的大手按在我肩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厉:“别出去!屯里的人…没好人。”“为啥?”我仰着脸,满心不解和委屈。屯里那些叔伯婶子,偶尔路上遇见,也会对我点点头,甚至塞给我一块烤土豆或一把炒松子。他们看上去,和“坏人”沾不上边。爷爷却从不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转身,去灶膛添一把柴,锅里熬着稀薄的苞米糊糊,蒸汽模糊了他佝偻的背影。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埋越深,时不时就刺挠一下。比这更深的迷雾,是关于我的身世。打我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爷爷。父母?他们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些最寻常不过的问题,于我却是无解的谜。每一次,我鼓起勇气问爷爷,他总是要么岔开话题,指着天上飞过的老鹰让我看,要么就是沉下脸,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闭口不言。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隔绝在真相之外。没有父母的童年,像失去了根基的浮萍,在屯子里是格格不入的。风言风语如同深山里无孔不入的寒气,总能钻进我的耳朵。有人说我是爷爷从狼窝里捡来的野孩子,浑身是血,命硬克亲;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议论,说我父母是“反动派”,早就被“枪毙”了,我是见不得光的“黑崽子”。这些流言成了屯里孩子们欺负我的由头。他们朝我扔石子,吐口水,在我经过时故意散开,好像我带着瘟疫。他们编着顺口溜,追在我身后喊:“野种崽,没爹娘,山精鬼怪洞里藏!”最不堪的一次,我被三个大孩子堵在屯子后头的草垛旁,扒了裤子要看我屁股上有没有尾巴。是爷爷循着我的哭声找来,像头暴怒的老熊,才把他们吓跑。我缩在爷爷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冰凉的泪水混着屈辱滚进衣领。爷爷只是用他厚实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着我的脸,一句话也没说。他那双望向远处群山的眼睛里,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沉重和悲伤。夜深人静时,我常常蜷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想象着父母的模样。他们是高是矮?声音是温柔还是严厉?他们为什么丢下我?爷爷又为什么守口如瓶?这些问题在黑暗里盘旋,没有答案,只有屯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爷爷压抑的咳嗽声,提醒着我现实的冰冷与孤独。五里屯,这个由储存点演变而来的小屯子,不仅储存着物资,也储存着我晦暗不明、充满疑问的童年。它像一个巨大的茧,将我包裹其中,而破茧之日,似乎遥遥无期。我只知道,爷爷守护着我,也在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的重量,足以压弯他的脊梁,也足以让整个五里屯,都笼罩在一层难以言说的阴翳之下。有一次,我半夜被噩梦惊醒,尿急爬起来。路过爷爷紧闭的房门时,却从门缝里瞥见微弱的油灯光。我好奇地凑近,只见爷爷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手里正摩挲着一个油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把擦得锃亮的驳壳枪,还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制徽章。昏黄的灯光下,枪身的金属泛着幽冷的寒光,爷爷的手指拂过枪管,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他低低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砸进人的心里。我吓得屏住呼吸,悄悄退回自己的小屋,心怦怦直跳。那把枪,那声叹息,还有爷爷眼中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一道更深邃的阴影,投进了我对五里屯、对爷爷、对我自己身世的困惑之中。原来,爷爷的世界,远比这小小的屯子更加辽阔,也更加危险。那把枪,像一枚冰冷的种子,悄然埋在了我的心底,预示着未来的某个时刻,必将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