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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咸腥的海水味,像块湿透的烂抹布,狠狠拍在三亚湾边那栋孤零零的水泥骨架上。这栋烂尾楼烂得很有层次,三层高的水泥架子戳向灰蒙蒙的夜空,底下几层胡乱搭了些铁皮、木板、石棉瓦,成了陈毅超——或者按福利院阿姨和街坊的叫法,“蛋儿”——暂时的窝。
十五岁的蛋儿缩在三楼一个没窗的水泥格子里,身下垫着半张发霉的草席。风从四面八方没遮没拦地灌进来,吹得角落里挂着的几件破衣服像水鬼一样晃荡。胃里空得发酸,火烧火燎地绞着,最后一点米汤早在太阳落海前就消化干净了。他裹紧那件捡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布料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根本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冷。
“买么鸡……”他低声骂了句,牙齿有点打颤。骂声很快被风吹散了,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福利院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木床,至少不漏风。可半个月前,头发花白的院长阿婆红着眼圈,把几个快成年的孩子叫到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手里捏着张薄薄的纸。“阿弟阿妹啊,”阿婆的声音抖得厉害,“钱…钱撑不住了,米缸要见底了…你们…得出去寻条活路啦。”蛋儿记得那天风也很大,吹得老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哭。他兜里揣着阿婆偷偷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拖着个蛇皮袋就出来了。
两个鸡蛋两天就没了。五十块钱交了几天城中村最便宜的铺位,买了点最便宜的挂面,也跟水一样流走了。最后被包租婆叉着腰骂骂咧咧赶出来,他就瞄上了这片荒滩边的烂尾楼。够大,够空,够不要钱。
肚子又是一阵剧烈的咕噜,饿得他眼前发黑。蛋儿猛地坐起来,不行,得找点东西垫垫,不然明天真爬不起来了。他摸出那个老掉牙的、玻璃罩裂得像蜘蛛网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层摸去。
楼底下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在手电筒惨白的光圈里,朽烂的木板、发臭的塑料袋、碎砖头、破编织袋堆叠出怪异的影子,像一群蹲伏的野兽。蛋儿忍着刺鼻的混合臭味,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一个空瘪的方便面袋子?舔过了。半瓶浑浊的矿泉水?早喝干了。
光柱扫过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编织袋腐烂后漏出来的填充物。他嫌恶地踢了一脚,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沉甸甸的。
不是垃圾。
蛋儿蹲下身,用手电筒凑近了照。是块木头,半尺来高,黑黢黢的,表面坑坑洼洼,被海水和垃圾沤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只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轮廓,有头,有身子,但五官模糊一片。木头底座也烂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同样腐朽的木芯。这玩意儿不知在垃圾堆里埋了多久,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带着海腥味的霉烂气。
“搞什么鬼?”蛋儿嘀咕着,顺手掂了掂。挺沉,够分量。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自己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其中一条腿一直用半块砖头垫着,摇摇晃晃的,吃面的时候汤都能晃出来半碗。这块木头大小正合适!
“就你了!”蛋儿也不嫌脏,把这黑乎乎的木疙瘩夹在腋下,又摸索着捡了几个还算囫囵的塑料瓶塞进蛇皮袋,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像只疲惫的虾米,弓着背爬回他那四面透风的“家”。
他把那黑木疙瘩往破桌子那条短腿下一塞,用力按了按。嘿,真稳当了!看着不再摇晃的桌面,蛋儿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他累得眼皮打架,也顾不上想这木头是神是鬼还是祖宗牌位,一头栽倒在草席上,用外套蒙住头,只想快点睡过去,睡着了就不饿了。风声在空旷的水泥框架里呜呜怪啸,像无数个冤魂在哭喊。蛋儿蜷缩着,意识很快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
混沌粘稠,无边无际。蛋儿感觉自己像块石头,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
突然,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眼前晃动,像快熄灭的蜡烛头。光晕里,模模糊糊显出一个影子。矮墩墩,胖乎乎,像个压瘪了的酒坛子。脸看不真切,只能感觉那张嘴特别阔,鼻子也宽得离谱,像个扁平的蒜头贴在脸上。影子似乎在奋力地张嘴,无声地嘶喊着什么,嘴巴一开一合,显得异常焦急。
蛋儿想凑近点听,可那影子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断断续续、极其微弱地钻进他耳朵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海南腔调,又急又快:
“后生仔…后生仔…醒醒…听我讲…我是…我是…符…海…公…”
“澄迈…澄迈…我的庙…塌了…塌了…”
“香火…断了…好…好…惨啊…”
“鬼…鬼差…要…要抓我…做游神…没…没位…”
“救…救我…后生仔…救我…”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慌和虚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最后几个字更是微弱得如同蚊蚋,几乎被蛋儿自己肚子里那雷鸣般的饥饿咕噜声完全盖过。
“鬼…鬼啊!”蛋儿猛地从草席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浑身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那件薄薄的工装外套。他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水泥格子。惨淡的月光从没有遮挡的窗口斜斜照进来,勾勒出屋内简陋而熟悉的轮廓——摇晃的破桌子,角落里的破衣服,还有…桌子底下那块垫桌腿的黑木头。
风还在外面鬼哭狼嚎,但梦里那矮胖的影子、那带着浓重海南腔的凄惶求救声,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比这海风还要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见鬼了…”蛋儿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有点发飘,“肯定是饿疯了…肠子饿得打结,脑子都饿出幻觉了…”他使劲甩了甩头,想把那诡异的梦魇甩出去。澄迈?符海公?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个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的孤儿,还救人?救个鬼!
他重新躺下,用外套死死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胃里那火烧火燎的空洞感,还有梦里那矮胖影子惊恐绝望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像两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根本无法再次入睡。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风声,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饥饿拉扯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蛋儿感觉自己像条被扔在岸上暴晒了三天的鱼,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挣扎着坐起身,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张破桌子,扫过桌子底下那块垫桌腿的黑木头。
目光猛地顿住。
在那块黑黢黢、布满污垢的朽木神像底座边缘,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几点极其微小的黑色东西,正缓慢而吃力地移动着。
是蚂蚁。
几只小小的黑蚂蚁,排着歪歪扭扭、极其勉强的队形,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一点一点,拖拽着某种极其微小的白色碎屑,艰难地拼凑出两个模糊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食糜(海南话吃饭)。
海风卷着咸腥的泡沫,狠狠撞在烂尾楼裸露的水泥柱上,呜咽声在空旷的楼体里回荡,像极了梦中那矮胖影子绝望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