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狱的黑暗是活的。
它像一块浸透了血污的破布，死死捂住每一寸空间。岩壁不是岩石，是无数妖怪脊骨被硬生生压合的集合体，深褐色的骨缝里，星血正以一种黏腻的速度缓缓流淌，暗红如陈年的血痂，却泛着幽冷的星辉。每当有活物呼吸，那些星血便会顺着沟壑微微蠕动，发出“嘎吱……嘶……”的声响，像是有亿万颗牙齿在黑暗中磨砺，又像是无数冤魂被按在骨缝里，正用指甲徒劳地抓挠着出路。
幼狰被钉在最深处的骨壁上。
三条锁妖链贯穿了它的琵琶骨，链身乌黑如墨，非金非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妖符。那些符文泛着黯淡的金光，如同附骨之蛆，不断渗出细密的金色光丝，钻进它的皮肉、骨骼，甚至顺着血管往脏腑里钻。每一次光丝的蠕动，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刺痛，更可怕的是那股冰冷的吸力——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本源里那点青金色的妖力，正被这些光丝一点点抽走，顺着锁链向上飘，汇入狱顶那片泛着冷光的聚灵阵。
聚灵阵的光芒是这地狱里唯一的光源，却比黑暗更让人绝望。它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狱底罩在下面，阵心的光晕里，偶尔会闪过山峦的轮廓，冰尘覆盖，棱角狰狞，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龇着獠牙。那是昆仑，传说中神祇居住的地方，此刻却像个巨大的胃袋，贪婪地消化着从无数妖怪体内抽来的本源。
“嗬……”
隔壁囚笼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哼。幼狰费力地转过头，青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缩成一条细线。能看见穷奇幼崽的轮廓，那家伙比它早三天被扔进来，右前蹄已经没了，断口处结着黑紫色的痂，是被焚妖火沟的熔渣烫过的痕迹。此刻它正用剩下的三只蹄子疯狂刨着地面，角上还沾着血——刚才它试图用角撞击骨壁，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别白费力气了。”幼狰想这么说，喉咙却像被烧红的铁球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三天前，它刚被扔进这里时，也试过挣扎，结果被星神卫用星金鞭抽烂了喉咙，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血腥。
穷奇幼崽似乎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它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狱顶的聚灵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帝俊！你这藏头露尾的杂碎！有种出来单挑！”
咆哮声还没落地，沉重的脚步声已经从甬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很特别，甲胄摩擦骨壁时发出“刮拉、刮拉”的响动，每一步都带着法则的震颤，让整个狱底的星血都跟着沸腾起来。幼狰看见骨缝里的星血开始冒泡，“嘎吱”声变得急促，像是在预警某种恐怖的降临。
两个星神卫出现在穷奇的囚笼前。他们穿着覆盖全身的星金甲胄，甲片上流淌着冰冷的光，面甲下没有五官，只有两点星芒在眼窝处闪烁，像两盏没有温度的灯笼。其中一人握着斩形刀，刀身泛着暗红，那是焚妖火沟的熔渣凝固后的颜色，刀刃划过地面时，会留下滋滋作响的黑痕。
“聒噪。”左边的星神卫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穷奇幼崽还在咆哮，用仅剩的蹄子疯狂踹着囚笼的骨栏：“你们这些没脸的傀儡！帝俊的走狗！等我出去……”
话音未落，斩形刀已经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寒光。幼狰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落下的，只听见“噗嗤”一声，像是西瓜被劈开的脆响。紧接着，穷奇幼崽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的断口处喷出滚烫的血，溅在骨壁上，与星血混在一起，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穷奇的脑浆溅在骨壁上，与星血混融的刹那，骨缝中渗出一丝极淡的黑气——那气息与狰体内饕餮残骨的躁动如出一辙。邻狱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戴项圈的模糊身影蜷缩着，脖颈处的奴印在星光下闪了闪，随即被庚辰的甲胄阴影吞没。
有几滴血溅在了幼狰的鼻尖和唇上。
温热的，带着腥甜，还混着一丝焦糊味——那是穷奇本源被法则撕裂的味道。幼狰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被点燃了。那股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暴戾，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它的五脏六腑。
锁链上的镇妖符突然剧烈闪烁，金色光丝钻进皮肉的速度加快了。剧痛让幼狰浑身颤抖，却死死盯着那颗滚到囚笼边的穷奇头颅。穷奇的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映着聚灵阵的冷光，像是到死都在望着那所谓的“圣地”。
脚步声又近了。
这次停在了幼狰的囚笼前。是庚辰，星神卫的头目。他比其他星神卫更高大，甲胄上的星图纹路更复杂，面甲下的星芒也更亮，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命倒是硬。”庚辰的声音比刚才那两个星神卫更冷，“被抽了三天本源，还能吼得出来。”
幼狰没理他，只是用竖瞳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星金鞭。那鞭子缠绕着细碎的金色电光，鞭梢隐隐流动着法则的力量——就是这东西，三天前抽烂了它的喉咙，还打断了它最后一截尾骨。
“帝俊要活的容器，”庚辰似乎在“打量”它，星芒微微跳动，“但没说不能缺零件。”
话音刚落，星金鞭突然扬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抽向幼狰的断尾！
“啪嚓！”
剧痛瞬间炸开！
比三天前更甚！鞭梢上的法则之力像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断尾的伤口钻进尾骨，疯狂啃噬着残存的骨血。幼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尾骨寸寸断裂的声音，不是物理上的断裂，是连带着本源一起被碾碎的剧痛！它的身体猛地绷直，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爆发出不似兽类的惨嚎，震得囚笼的骨栏都在发颤。
“叫啊，再叫大声点。”庚辰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哀嚎，能让聚灵阵的效率提高三成。”
他扬起星金鞭，准备再抽第二下。
就在这时，幼狰突然做了一个让庚辰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猛地低下头，用尽全力，一口咬碎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混着滚烫鲜血的涎水，被它含在嘴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噗”地一声喷向束缚着右爪的锁妖链！
“嗤——！”
奇异的声响炸开。
那条坚不可摧的锁妖链，接触到涎水的地方，竟然冒出了黑烟！镇妖符的金光瞬间黯淡，链身被腐蚀出一个细小的孔洞，边缘还在“滋滋”地扩大。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狂暴吞噬欲的意念，从幼狰体内最深处一闪而过——那是藏在它骨血里的饕餮残骨，第一次在极致的痛苦中，泄露了一丝力量。
庚辰的动作僵住了。面甲下的星芒剧烈跳动，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饕餮……残骨？！”
他似乎没料到，这只还没觉醒的幼狰，竟然能引动体内的禁忌之力。
“孽畜！竟敢损毁神链！”惊怒交加的咆哮在狱底回荡。庚辰不再留手，星金鞭高高扬起，鞭身的金光暴涨，缠绕的法则之力比刚才强横了数倍，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砸幼狰的头颅！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幼狰的竖瞳里，清晰地映出那道撕裂空气的金色鞭影，也映出庚辰甲胄上扭曲的星图纹路。它能感觉到，这一鞭下来，自己的头骨会像穷奇的脖颈一样被轻易击碎。
但它没有闭眼。
在鞭梢即将触及头颅的刹那——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骤然响起！
正是那条被涎水腐蚀的锁妖链！在饕餮残骨那丝诡异力量的持续侵蚀下，加上幼狰在生死关头爆发的、源自血脉深处的蛮力，这条束缚了它不知多少岁月的锁链，终于从孔洞处应声崩断！
断裂的锁链像毒蛇般弹开，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骨壁上，震得星血飞溅。幼狰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力量失衡猛地向前一倾，琵琶骨的伤口里瞬间飙射出数道血箭！
剧痛、愤怒、求生的本能，还有那股从断链处涌入身体的狂暴力量，让它做出了一个完全出自本能的动作。
青金色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挣脱枷锁的闪电，狠狠抓向近在咫尺的庚辰！
“噗嗤！”
利爪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星金护心甲！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也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幼狰的爪尖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粘稠的触感，像是抓进了一团不断蠕动的金属液体里。甲胄之下，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由无数细小、闪烁着星光的符文组成的星图！
这团星图在它的利爪下剧烈扭曲、变形，发出高频尖锐的“叽叽”声，像是无数虫豸在濒死哀鸣。刺目的星光碎片如同被捏碎的萤火虫，从指缝间迸射出来，落在骨壁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原来如此……这些星神卫，早就不是活物了。
他们只是帝俊用法则和星图炼制的傀儡，是执行“秩序”的工具。
幼狰的利爪在星图里搅动，感受着那些冰冷符文的挣扎。狱顶的聚灵阵突然剧烈波动起来，繁复的光流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在涟漪动荡的间隙，幼狰看见了——在阵心光芒的深处，昆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冰尘覆盖的山峦像巨兽的獠牙，正缓缓咬合。
就在这时，它体内的饕餮残骨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贪婪的意念钻进脑海，带着赤裸裸的诱惑：“吃了他……撕碎那团符文……吞下去……你就能……长出新尾……”
庚辰的星图在利爪下疯狂收缩，似乎想挣脱。他的头颅——那团由星芒构成的模糊球体，突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滚到幼狰的脚边。头颅散开的星芒里，没有脑浆，只有三枚指甲盖大小、边缘不断崩裂又重组的碎片，正散发着与封神榜同源的威压，疯狂抽取着周围的血污和星光。
是封神榜的碎片！
幼狰体内的灼热感骤然飙升，吞噬的欲望像岩浆般灼烧着理智。它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嘴，那些碎片便如同受到召唤，化作三道流光，“嗖”地滑入它的喉咙！
碎片入腹的瞬间，如同吞下了三块烧红的烙铁！
五脏六腑仿佛被点燃，剧痛让幼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它踉跄着后退，撞在骨壁上，星血顺着沟壑溅在它的脸上，冰冷刺骨。
然而，就在这难以忍受的灼痛中，尾骨断裂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钻心蚀骨的奇痒！
幼狰艰难地扭过头，青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了一幕让它难以置信的景象——在血肉模糊的断尾处，一根虚幻的、泛着微弱青芒的尾骨虚影，正从碎骨中缓缓蠕动、生长！
像一柄在血污里淬火的匕首，带着新生的锐痛，也带着撕裂一切的希望。
骨壁上的星血还在“嘎吱”作响，聚灵阵的光流依旧冰冷，远处似乎传来更多星神卫的脚步声。但幼狰此刻只盯着那根新生的尾骨虚影，喉咙里再次发出低吼，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混杂着血沫与决绝的咆哮。
它知道，从锁链崩断的那一刻起，从利爪穿透星图的那一刻起，从吞下封神榜碎片、新尾骨开始生长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青丘狱的黑暗依旧浓重，但这一次，幼狰在自己的骨血里，看见了一丝裂狱而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