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如砚中研开的浓墨在天际肆意晕染,暗沉的色调给朱府笼上了一层黯淡压抑的薄纱。檐下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微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似也在这沉郁里透着不安。
总管年孝之拖着一身的疲惫,脚步迟缓地跨进家门。他脊背微驼,每一步都像坠着千斤重担。屋内暖黄烛火在风里摇曳,光影斑驳中,妻子谷娘正像只不停歇的陀螺忙前忙后。她先快步提桶去院中打水,归来将水倾入茶壶置于火上,又忙着取烟袋,要给丈夫装烟。絮叨声像不停歇的雀鸣在屋里起落:“你闺女整天疯跑不着家,在外头野得没边,这性子越来越不像话。你当爹的也不管管,再这么胡闹下去,将来可怎么好哟……”她手脚麻利地忙活,眉头却紧锁着,眼神里满是对女儿的忧虑。
年孝之沉默着没接话,拖着灌铅似的步子走到水盆边,将脸深深浸入水中。冰凉触感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些许倦意。洗罢脸,他缓缓舒展肩臂,每一寸筋骨都透着乏累,仿佛随时会散架。靠坐在椅上,他端起热茶轻抿两口,暖意顺喉而下,却暖不透满心疲惫。一声重重的吁气,似要将整日劳顿都吐出去,眼底只剩深深的倦意。
“爹!您回来啦!”清脆如银铃的喊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压抑,也打断了谷娘的絮叨。年岁穗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进来,脸颊红扑扑的,发丝微乱,身上还带着户外的清新气。她一进屋就像扭股糖似的粘住年孝之,黄莺般的嗓音不住声:“爹,您答应给我买的头花呢?我可记着呢!”
年孝之望着活泼的女儿,眼中瞬间漾起疼爱。他伸手轻搂过这个浑身是朝气的小丫头,用指腹宠溺地点点她明净的额头,笑道:“知道爹回来,也不迎迎我,就惦记着你的头花。”
年岁穗毫不在意父亲的嗔怪,喜滋滋地扬手:“四爷让我去办事啦!爹娘您看——”纤细手腕上,一串晶莹香珠正闪着温润光泽,“四爷赏我的呢!”
年孝之目光落在香珠上,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一丝不安悄然涌起:“无缘无故怎会赏这么贵重的东西?怕是有什么缘故吧。”
“四爷夸我说话周全、嘴皮子利索,一高兴就赏了呀!”年岁穗笑得像春日繁花,丝毫没察觉父亲眼底的忧虑。
年孝之默然不语。他比谁都清楚,这深宅大院里,每份突如其来的赏赐背后,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谷娘连忙接话:“你可得收敛些,别太出挑。四爷身边人个个伶牙俐齿,哪容得你锋芒太露?你只管应付些烧水喂雀、画花样子的杂差就好。等过两年你大了,让你爹求老爷太太脱了奴籍,嫁去外面正经人家做正头娘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妈总这么小心翼翼的。”年岁穗撇撇嘴,转头向年孝之撒娇,“爹,您说呢?”
年孝之笑了,笑意里藏着无奈与宠溺:“听你妈的,她是为你好。咱们在府里,还是谨慎些妥当。”
年岁穗小嘴一努,虽有不甘还是乖乖应了:“好吧。”
这温馨的片刻,成了年岁穗记忆里最珍贵的剪影。
命运的齿轮,已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动,即将碾碎这份宁静。
不久后风云突变。一日清晨,天空阴沉如铅,一道冰冷的圣旨如利刃划破朱府的平静。宣旨太监尖锐的声音在府中回荡——朱家被抄家了。往日繁华瞬间碎如泡沫,官兵如狼似虎地涌入,主子们被押入大狱。年孝之被判流放,要去给披甲人为奴。奴仆们更是命运凄惨,被押到街头贩卖。年岁穗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卖到西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束手无策。而她自己,最终被一户姓苏的人家买走,从此踏上了未知的前路。
最近的班是越来越难摸了。
手头那点报表核对完,审批流程也点到了下一步,整个下午的工作量就算见了底。我百无聊赖地瘫在工位椅上,转椅被晃得吱呀作响,眼睛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绿萝叶子上的灰该擦了,邻座小王又在偷偷刷短视频,连窗外的云都飘得懒洋洋的。最后,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隐蔽的浏览器图标上。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收藏夹里那个小说网站。加载页面闪过的瞬间,一本名叫《逆袭吧丫头》的小说封面猛地撞进眼里。那封面做得着实吸睛,正红色的锦缎背景上烫着暗金缠枝纹,中央立着个梳双环髻的古装女子,凤眸斜挑,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鬓边斜插的金步摇仿佛下一秒就要叮咚作响。明明是静态的画面,却像有股勾人的劲儿,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跌宕起伏的秘事。
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我指尖轻点,点开了小说简介。原来这故事讲的是个叫年岁穗的丫头,本是朱府的家奴,谁知朱府一朝被抄,她被辗转卖进了苏家。命运的齿轮从她踏入苏府那刻起就开始转动,管家嬷嬷随手一指,便把她分到了兰苑,让她伺候苏家四小姐苏酥。这苏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凭着一身才学和“金城第一才女”的名声,竟被皇家选中,要送入东宫做女官。年岁穗作为贴身丫鬟,自然也得跟着主子踏入那深似海的东宫。
简介看到这儿,我忍不住咂咂嘴——这剧情走向怎么看都透着股“女主光环”的味道。果然,后面的文字证实了我的猜测: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里,年岁穗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手腕,竟设计爬上了太子的床,还一举生下了皇长孙。从此麻雀变凤凰,从卑贱丫鬟一路被封贵妃,风光无两。
“啧,真是套路不再于老,上头就行。”我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发凉,像是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猛地回头,果然看见部门经理正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眼神里写满了“上班时间摸鱼逮到你了吧”。我手忙脚乱地去点关闭按钮,鼠标却像生了锈似的不听使唤,慌乱中不知按到了哪个键,屏幕突然一黑,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作声响,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我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恍惚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办公桌,而是一口青石板砌的大水缸。
缸里的水映出张陌生的脸,我下意识地凑近细看——那是张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庞,眉如远黛,眼似秋水,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粉樱色。身上穿的淡绿色襦裙,颜色鲜嫩得像春日里刚冒头的嫩草,衬得肌肤雪白雪白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仿佛盛着两汪清泉,眼尾微微上翘,带着股天生的娇俏劲儿。
这不就是刚才封面上那个女子吗?!
我惊得后退半步,差点踩翻脚边的小木凳。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穿书了。
穿成了这本《逆袭吧丫头》的女主角,年岁穗。
可问题是,书里那个满脑子主意、浑身是机灵劲儿,既好强好胜又胸怀志向野心,在深宅宫廷的刀光剑影里杀出血路的年岁穗,已经“死”了啊!
如今占据这具躯壳的,是我——一个把“我是来摸鱼的,不是来吃苦的,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奉为人生信条的现代打工人。我最大的志向,不过是在枯燥乏味的日常里找到空隙偷个懒,喘口气。
让我去搞什么宫斗?去费尽心机争宠上位?与其这样,还不如把我塞回娘胎里,让我重新投个好胎,从头活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