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黄昏时分,星梦咖啡厅。
柔和灯光如薄雾,将店内空间笼罩得暖黄而静谧。
空气中,各式咖啡豆混合后,发酵出浓郁香气,令人不禁沉醉。
雨滴顺着窗玻璃滑落,模糊了窗外繁忙街景。
墨染夜自个儿坐在靠窗位置,目光偶尔飘向被雨水濡湿的街道,指尖无意识轻敲桌面,一张略显帅气的脸庞,此刻却尽是阴霾。
事情起因,源自于一条不该出现的QQ讯息。
【阿夜,是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今晚六点,老地方见。】
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但这不是重点,真正重点在于,这条讯息来自一个本该永远沉默的帐号。
因为…...
这个帐号的主人,白耀庭——墨染夜这一世的养父,早在一年前,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窗外雨势愈发急促,眼看约定时间迫近,墨染夜下意识打开QQ,目光停留在讯息栏上久久不语,思绪仿佛被拉回到过去。
一年前,身为英雄协会S级英雄的父亲白耀庭,猝然死在了同为S级英雄的母亲陈梦婷手中。
那一天,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是未解谜团。
英雄协会对外说辞简短模糊,仅宣称这是一场极其恶性的恐怖袭击。
没交代起因,也没交代过程,在事件中身亡的父亲白耀庭,更是连尸体都未能留下。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事件发生第二天,母亲陈梦婷便成了全球通缉的SS级罪犯,英雄协会由始至终都没交代过她的罪行和作案过程。
突如其来的悲剧,将整个家撕成了支离破碎的拼图。
虽然在爷爷支持下,墨染夜和兄弟姐妹们勉强维持着看似平静的生活,可那至今未解的谜团,却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
“那么,真的是他吗?”
这个世界与墨染夜穿越前的另一个地球不同,是真的存在超凡力量。
即使如此,过去十八年间,墨染夜还是从没听说过,有谁真的能把死者复活。
就算是这个超人种拥有移山倒海力量的世界,像起死回生这样的事,也终究只止步于幻想创作。
墨染夜也想过,这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又或是来自骗子们不怀好意的试探。
可是,星梦咖啡厅又确实是只有父子两人才知道的地方。
是在过去无数岁月中,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秘密基地。
毕竟,恐怕谁都不会想到,那个全身肌肉发达得像大猩猩一样的父亲,私底下竟然喜欢看纯爱本子,甚至还经常拉着墨染夜偷偷跑去参加各种同人展。
也正因如此,墨染夜才会再次来到这个回忆之地,为的就只是想要在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稍为赌上一把。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铃铛声,将墨染夜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与此同时,一道宛若动漫中走出来的身影,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咖啡厅瞬间鸦雀无声。
那是一名如梦似幻的猫耳女仆,柔顺的白色长发垂落肩头,一双鲜红如宝石的眼眸明亮深邃,身穿经典黑白哥德女仆装,腰背还系着一个巨大蝴蝶结。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微微颤动、覆盖着柔软白色绒毛的猫耳,以及从裙摆下探出、正带着规律节奏轻轻摇摆的蓬松猫尾。
“猫耳女仆吗?还真罕见。”
在这个超人因子导致超人种层出不穷的时代,像这样的猫耳娘依然是极为稀少的存在,更莫说这位女仆小姐在颜值极高的同时,还是正好落在国人审美带正中央的白发红眼。
君不见,吧台位置的大叔,此刻嘴角已然滑下了一道长长的口水;就连不远处几位长得还算不错的性感大姐姐,也是忍不住露出了下头的姨母笑。
这位美丽的女仆小姐,几乎一下子就成了全场焦点。
墨染夜此刻也在充当吃瓜群众,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然而,还没等他有机会吃更多的瓜。
对方却突然把目光锁定到他身上,仿佛发现熟人似的,踏着厚底松糕靴,一脸欣喜地向他所在位置小跑过去。
“冲我来的?”
意识到女仆小姐目标是自己,墨染夜第一个想法是对方认错人,第二个想法则是,会不会是什么新类型的诈骗手法。
但这些念头没能持久酝酿,很快便遭到一声‘噗通’巨响打断。
因为这位女仆小姐,竟然在平坦地面上,硬生生来了一记平地摔。
她娇小的身躯结结实实扑倒在地,挺翘鼻子与地板来了个毫无缓冲的亲密接触。
“呜…...”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响起。猫耳女仆抬起头,宝石般的红眸瞬间蒙上水雾,委屈巴巴地环视四周,小巧鼻尖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
看到这一幕,几个大叔几乎要按捺不住站起身,位置更靠近的几位大姐姐,更是半个身子离开了坐位。
但最终,谁都没能成功赚取女仆小姐的好感。
因为,女仆小姐以一种与方才笨拙摔倒截然不同的敏捷,手脚并用从地面爬了起来。
像一道风似的,径直冲到墨染夜桌前,拉开对面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道阵风,甚至拂动了墨染夜额前的碎发。
“啊…...”
骤然间,墨染夜实在有点压力山大,因为无论是大叔还是大姐姐们,此刻都用一种混杂着嫉妒与不善的眼神,如看杀父仇人般恶狠狠地瞪着他。
“咳……那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家里的姐妹都是顶级美人,长期与她们一起生活的墨染夜,对美女有着极高抗性。
即使如此,在如此之多目光的注视下,墨染夜还是感到些许尴尬。
不过,女仆小姐显然没意识到墨染夜的心理变化,她毫不犹豫凑近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眼睛紧紧盯着他,压低了嗓音,以一种努力模仿男性低沉,却依然柔美的别扭感说道:
“阿夜,一年多没见了,能看到你健康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
墨染夜闻言,眉头拧紧,完全摸不着头脑。
女仆小姐见状有些无奈,她紧张地左右瞟了一眼,仿佛在确认是否隔墙有耳,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气音、却字字清晰的语调,飞快吐出了几个关键词。
“精灵偷袭哥布林!”
“什么!”
墨染夜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自己以前很爱看的本子吗?
这女仆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这应该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才对!
等等,该不会?
一个荒唐念头闪过,墨染夜彷佛意识到什么,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不,这不可能…...
墨染夜很快便否定了自己昙花一现的想法。
毕竟,这太过于荒谬,根本完全不可能。
然而,女仆小姐却像是怕他不够震惊似的,又迅速补上一句,这次语速更快,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女骑士埋伏半兽人!”
“停!停!打住!不要再说了!”
这下,墨染夜彻底坐不住了,他虽然仍是半信半疑,但还是试着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你…...你该不会是老爹吧?”
“嗯…...”
女仆小姐如蚊子般轻声点头。
“卧槽!”
瞬间,墨染夜感觉世界观彻底破碎。
“阿夜,你冷静点听我说,其实当初我死后穿越到了异世界,然后发生了很多事,最后如你所见,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都什么鬼…...你难道是某本日轻的主角吗?而且穿越就算了,还自带性转是什么玩法?”
“我知道你很惊讶…...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了,我这次回来是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不,先等一下,你要怎么证明自己就是老爹?”
女仆小姐还想说下去,却被墨染夜强行打断。
虽然她刚才提起的那些,确实是父子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超凡力量,单凭这种程度的秘密,实在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无法证明,而且我快没时间了。”
女仆小姐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那白晰的手腕正若隐若现,仿佛即将变得透明。
“我虽然从异世界穿越回来了,但这只是暂时的,我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异世界人,无法长时间停留在这边世界,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也对我抱有很多疑问,但你只要听着就好,等听完之后,就算还是不相信也没关系。”
说话间,女仆小姐从裙子口袋中,拿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神色有些犹豫地在墨染夜脸颊上停驻了几秒,接着又自顾自地松一口气,最后满意地取下眼镜,将之推到墨染夜桌前。
“阿夜,这是我让朋友用魔法打造的眼镜,能看到其他人的六围属性,还能让你辨认出对方是不是‘员工’。”
就在女仆小姐说出‘员工’两字的瞬间,墨染夜内心如遭雷击。
不过他没有将震惊表露出来,而是摆出一副充满疑惑的表情问道:
“员工?”
“是的,那是我死前秘密调查的一群人,他们势力极为庞大,包括英雄协会在内,很多势力已经被他们渗透,而且我怀疑,我的死也是出自这些人的手笔…...”
“等一下!一年前杀死你的人,难道不是老妈吗?”
“或许吧,那个时候梦婷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
女仆小姐先是轻轻点头,又随之摇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夜,你听好了,员工是一群极为危险的人物,不…...我甚至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他们来自距离地球四百四十多光年外的昂宿星团,似乎拥有能够夺舍他人身体的能力,能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取代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那猫科动物独有的竖瞳猛然紧缩,收紧成一直线。
“而且我怀疑,我们家里,可能已经有人被员工暗中取代了。”
“你…...确定?”
墨染夜声音干涩得厉害,神色也是变得无比凝重。
“不确定,但至少除了你和芷璇以外的其他人,绝对不是普通人,这是我一年多前,就已经确定的事实。”
“阿夜,我把眼镜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冒险调查员工的身份,而是让你避开那些有异常的人,尽量远离危险。”
“我还会回来的,在我下次回来之前,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对了,我以前的支付宝和微信现在都用不了,阿夜,拜托你帮忙付一下钱。”
留下这句话,女仆小姐便慌忙拍桌而起,赶在自己彻底消失前,一股作气冲出了咖啡厅。
回家路上,墨染夜独自在小道行走,手中紧紧攥着那副黑框眼镜,天空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他身上,蜿蜒滑落。
乌云遮蔽银月,灰暗夜色自墨染夜低垂眼帘下,投出浓重阴影。
他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尊凝固雕像,只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终于,墨染夜缓缓扭头,望向逐渐远去的星梦咖啡厅,嘴唇无声翕动,低不可闻喃喃自语。
“虽然我还没彻底相信你就是老爹…...不过,谢谢。”
在微蒙细雨衬托下,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冰冷得近乎残酷的平静。
“谢谢你…...这么相信我,还告诉我这么多秘密。”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瞬间,墨染夜视线,极其自然、极其隐晦地,向自己视野左下角瞥了一眼。
在那里,一行血红色、只有他能清晰看到的发光文字,如烙印般悬浮半空。
【员工编号:J-0039——‘墨染夜’】
墨染夜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缕善恶难分的虚无。
“虽说早就知道有时间差…...”
“不过还真没想到,其他人竟然比我整整早觉醒了一年多…...”
冰冷雨滴模糊了街角夜景,也掩盖了墨染夜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
“不过,老爹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又有一些无人能懂的复杂。
“你有些地方倒是搞错了。”
“员工…...又不是寄生虫,他们才没有占据他人身体的能力。”
说到这里,墨染夜微微停顿,仿佛在品味命运的荒谬。
“为了融入人类社会…...”
“每一位员工…...都是从娘胎开始,重活一遍。”
雨声渐大,敲打着路旁停泊的车辆,也敲打着无声的死寂。
“而且,不是所有员工,都是铁板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