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风沙群岛,浮沉山坊市。
夕阳西下,风从万里海面涌来,又从峰峦褶皱处漫过,丝丝缕缕渗进坊市。
一处小院似被风吹动了杂草,曲折挺立,房中少年渐渐有了生气。
沈玄安睁开眼,彷徨的打量着周围,一床一灶一米缸。
陌生的环境,让他充满疑惑。
未等其细想,头颅涌来阵阵疼痛。
“沈玄安,他也叫沈玄安?父母双亡,祖父一月前仙逝,坊市修士……”
消化完纷冗记忆,沈玄安神情恍惚。
仙道大世,求仙问道,自己居然变成了其中一个炼气散修?
刺眼的闪光灯,倒飞的人影,如绳似绞的胸膛,窒息感寸寸收紧。
不是梦。
自己真为救人死了……
两股记忆交叉,让他有些发昏。
但此刻,他无心再想,饥饿驱使着他求生。
沈玄安蹲在灶前,点起一盏油灯,赶忙将几块干枯木材丢进炉膛。
火焰渐起,褪去湿衣,他方才感受到丝丝温暖。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身侧一斗青色灵米上。
这些本该颗粒饱满的灵米,如今大多干瘪发黄。
更有甚者已经生出细密米虫,远远一闻就有阵阵腐烂之气。
灵米乃是不入流灵植,久食可增加灵气,若腐烂则恰恰相反。
抓起一把青玉灵米,沈玄安快速挑取,发霉干瘪的丢入脚边竹筐,尚可食用的,则被他收进手边瓷碗。
一柱香后,终于挑出小半碗。
将灵米丢入锅中,加入少许清水,随后他跟着记忆,熟练掐起法诀,使出一记火球术,将灶中火势加到最大。
趁着灵米在锅中熬煮之时,他换了一身青衫,又在水池边,舀取一盆冷水喝了下去。
水面被搅碎又复圆,最终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青年面容。
树枝束发略显凌乱,甚至发丝上还沾着丝丝草屑。
沈玄安随意拂去草屑,目光停留在水中倒影,细细端详。
水中面孔虽有些消瘦,但剑眉星目,倒也算得上周正干净。
只是并无仙家弟子脱俗之感,也无修仙世家贵气傍身,倒有些少年侠义之气。
渐渐地,沈玄安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笑意。
“整日加班,哪还有什么精力救人啊……”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
“至少买了保险,爸妈养老钱是够了。”
滴答。
一滴雨水裹着泥土不偏不倚,打在其身,让他清醒了些许。
闻着米香,看其罐壁烧红,他连忙运用法术挪动陶罐。
一边打粥,一边苦笑道:“修仙或许也好,至少不用加班了。”
米粥入腹,沈玄安走出卧房,开始打量起这所谓的洞府。
二十五步见方的小院在坊市散修中中规中矩。
装饰倒有些寒酸。
院中有一枫树,是为灵植,不过在这深秋时节,居然还未落叶,仍显青涩。
枫树除外,仅有一阵法,四杆小旗插在院落四方,勉强布了一个“四方小阵”。
薄弱光壁随风而动,好似随时都会溃散。
未落叶的枫树,脆弱的阵法,当真寒酸。
“虽简陋一些,但胜在清净。”
沈玄安拍去衣袖灰尘,抬头远望。
只见山巅处,楼阁殿宇连绵成群。
月光镀上一层银辉,说是天上仙宫也不为过。
驻足片刻,沈玄安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艳羡。
浮沉山坊与浮沉宝阁不过半山之距,却似仙凡两隔。
他这五灵根的平庸之资,怕是一辈子也难入那檐角飞翘,仙气四溢的阁楼。
只能窝在这简陋小院窥探所谓的长生大道。
然而,这负面情绪转瞬即逝。
他喃喃自语道:“想那么多做什么?还是先躲过这次大劫吧。”
三月前,坤国内陆正道大宗凌霄阁战败,其对战宗魔道血灵派占领其领地。
这坤国一阁一派平衡之势已打破,除各附属修仙家族死守祖业,护族大阵连夜运转,誓死要与家族药园共生死。
数以万计的凌霄阁附属宗门正道弟子如同惊弓之鸟,携老幼涌来风沙群岛。
金灵岛作为方圆千里内的最大修仙岛屿,短短几日便人满为患。
清玄山脉也涌入上千散修。
修士数量的暴增导致坊市各种卖品供不应求,价格可谓是一日三涨。
炼气修士虽已超凡脱俗,却仍需五谷滋养。
初来乍到的散修们没有生计,生死危机下做起了劫修。
起初不过是落魄修士之间的争抢,可往往抢的都没多少灵石。
目光就逐渐盯上原住修士。
很简单,谁有钱抢谁的,手段也越发狠辣。
不仅夺宝,还是害命。
为绝报复,更是杀人绝户。
今日斩首示众,明日就有更多劫修冒出来。
迫不得已,坊市高层降低灵米价格。
虽说只是最低等的青玉灵米,但也缓解不少。
一夜之间,劫修人数便少了半数有余。
作为本岛修士,沈玄安本应高兴才对。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这碗水端的太平,反倒更让他心慌。
“嗡!”
门口阵旗摇晃,罩在院门的光幕荡起阵阵涟漪,将沈玄安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眉头一皱,目光盯向院门方向。
直到一声熟悉之音传来。
“沈玄安,可有在家?”
沈玄安眉头这才松散开来,前去开门。
门外是个身着锦衣,面相富态的中年男子。
王福瑞,浮沉山坊市的管事。
“王管事。”
沈玄安神色恭敬,不敢怠慢,立即请人进屋说。
王福瑞撇了一眼屋内,摆手道:“房价最近要涨了。”
闻言,沈玄安心里咯噔一声。
这小院是他祖父当年所买,依稀记得还有两年左右才到期,这令他有些不安。
“王管事,房期不是还有两年?”
他略有紧张问道。
王福瑞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忽然掀起,理直气壮道:“放心,我这都有记录,自然不会弄错。”
说着,他掏出一份房契,白纸黑字写着清安小院七日后到期,只是这房契甚新,不像有五十年。
但沈玄安实在想不起自家地契放在何处,也不好多说什么。
“放心,涨的不多,一月四枚灵石。”
“四枚?!”
沈玄安心中一惊。
浮沉山坊市最贵的院子一月也才四枚灵石,何况是他这简陋小院。
“何故如此愁眉不展,你祖父好歹是一阶符师,留下的遗产,难道还不够租这小院?”
沈玄安没有细说,只是信誓旦旦道:“王管事不必担心,七日之后少不了你的。”
“呵呵,那便好。”
王福瑞不再多说,带着浅浅笑意转身离开。
暮色中落日衔山,余晖漫漫。
雾霾小城哪有这般落日盛景,正因如此,它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这是一片未曾见过的天地。
沈玄安靠在院门上,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生计来源。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如何才能,在这方未曾见过的天地活下去。
“修仙,也得有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