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阳光下漂浮,像极了行星发动机地下城通风系统里那些永远清理不干净的尘埃。
路明非揉了揉眼,眼前的景象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黑板、课桌、窗外刺眼的阳光,还有周围窃窃私语的同学。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应该有一把配枪,但此刻只摸到了仕兰中学校服精细柔软的布料。
“路明非!发什么呆呢?上来解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他的大脑。路明非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嘲笑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三十分钟前,他还在地球联合政府总部的办公室里签署扩大外星矿产采集生产的政令。三十分钟后,他回到了高二那年夏天的仕兰中学教室。
“我……我……”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数学题上——一道简单得令人发指的函数题。在流浪地球的世界里,他曾经亲自推导过行星发动机的偏微分方程,这道题简直像是给幼儿园孩子出的。
“不会就站着听。”
见路明非磕磕绊绊的,数学老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将视线移到教室前排的另一个长相俊秀的少年:
“赵孟华,你来。”
路明非站在原地,感受着荷尔蒙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这不是梦。梦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让他闻到粉笔灰的味道,不会让他感受到昨晚蚊虫叮咬脖颈后留下的瘙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在断电的机库里里修好过损坏的运输机,也扣动过扳机,处决过叛军将领。但现在,它们只是普通少年的手,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没有那道在维修行星发动机时留下的疤痕。这是一双十七岁少年的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听懂了吗?路明非同学?”
一个略带着嘲弄的声音传来。路明非抬起头,看到赵孟华那张满是笑容与嘲弄的脸。在流浪地球的世界里,赵孟华这种小角色想见自己的面只有在新闻报道上与教科书上才能见到。
赵孟华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路明非盯着那道数学题,突然感到一阵荒谬。他,地球联合政府最高统治者,人类历史地位最高的技术官僚、军工复合体的实际掌控者,太空舰队的创始人,镇压叛乱的战神,现在被一个高中的纨绔少爷教育了。
“知道了。”
片刻沉默之后,路明非留下了回答简短干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不像是那个衰仔以往的畏畏缩缩的回答态度,他的态度赵孟华愣了一下。
路明非懒得搭理这些少年人因为荷尔蒙指挥大脑通过贬低他人好让自己出风头的破事,当年联合政府会议上质疑他的科学家官员们多了去了,这帮小屁孩算什么?
赵孟华——这个在原本记忆里号称楚子航第二的爱出风头校草,此刻在路明非眼中稚嫩得像一张白纸。他见过真正的地狱,而眼前这些少年少女的烦恼,连过家家都算不上。
“坐吧,下次别这样了。”
数学老师摆摆手说道。
“嗯。”
路明非在同学们有些诧异的眼光中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坐下之后,路明非看向了窗外的阳光,他忘记了上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也忘了夏天的样子,看向窗外的一切,他几乎想哭。
地下城的生活几十年如一日,他得到很多,失去很多,他失去的不只是夏日和阳光,还有懦弱的心里住着的那个衰小孩、那个自己还在联合政府军校读书时,每周末都会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妹妹路鸣泽、那个温馨的小家的家钥匙。
路明非也得到了许多:人类顶尖的科学知识、地球联合政府最高执政官的地位、军工复合体的掌控者、人类英雄的名号、太空舰队的创始人、三大舰队的总司令、地球地面力量的统帅、理性高效的技术官僚、人类文明的执剑人的名号……
路明非忘了那个曾经给过自己唯一温暖的妹妹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月球引力危机的时候,她得了辐射病,在病床上痛苦挣扎的时候,作为技术军官的路明非还在首尔发动机组织故障修复作业,温暖了兄长一生的她在最需要自己这个兄长的温暖时,兄长却不在她的身边,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的眼睛在记忆中闪闪发亮,像是地下城里春节时的人造星光,但是他再也找不到了,他把她弄丢了……
这一路走来,路明非满是遗憾,但是他自从进入军校后,第一个学会的就是落子无悔,他固然后悔,但是即使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多年的政治与科学生涯还有在恶劣的环境里的生存,早已让路明非变得理性优于感性,一切痛苦只能强压于心底。
时间在路明非的回忆中一分一秒的过着,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随着仕兰中学独有的空灵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老师在宣布下课之后,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收拾起了书包。
路明非在同学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也收拾起了自己的书包
“路明非!今天文学社……”
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路明非抬头,看到陈雯雯站在教室门口,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看到她,路明非想起来,在流浪地球的世界里,他曾经击毙过一个叫陈雯雯的叛乱分子——那个女孩有着和眼前人一模一样的面孔。
“不了,我今天家里有点事,不去文学社了。”
同学们立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和嘴边的话题,转头往路明非这里看去,陈雯雯的第一舔狗路明非居然拒绝自己的女神了!
这让陈雯雯也感到了难以置信,这个文学少女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错愕尴尬甚至有些羞恼。她!陈雯雯!居然被路明非拒绝了?以前可是她说东路明非绝不往西的。
路明非没有搭理教室里惊愕的像是遇见鬼的众人,直接挎着书包走出教室,他已经等不及要去外面晒晒太阳了。
教室外的阳光刺得路明非眼睛发疼。但是受够了人工光源的路明非毫不在乎,只感到兴奋与激动,记得流浪地球时代的地下城永远笼罩在人工光源下,那种冷白色的灯光看久了会让人的眼睛干涩流泪,路明非轻轻捏住洒在手里的金色阳光
“黄金时代,我回来了……”
说罢,路明非在阳光下,大步走向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