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国道像条冻僵的蛇,赵年躺在血泊里数星星。三小时前他刚结束便利店夜班,现在左肋插着半截护栏,看着自己的内脏流了一地。卡车司机逃逸时卷起的雪沫落在他睫毛上,倒像给将死之人撒纸钱。
赵年最后记得的事物是那辆卡车的车灯——很大,很亮,好像中秋的月亮。
在一片轰鸣声中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炙热的呼吸灼烧着他的器官,剧烈的疼痛摧毁了他的感知,死亡的绞索正在收缩,他现在只想沉沉的睡去,但一个空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将他唤醒:“数外之狼裔,未降之天魔,此彼命齿相龃龊,命陨非此时,尚可认来世……”
一张血红的卷轴凭空出现在赵年的视网膜上,诡异而恐怖,上面的火焰般的文字仿佛在跳舞。
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白狼踏月骨肉偿,生死簿上转阴阳。以魂为契,以血为引,此世业数将化作彼世骨血,续写银绯之殇……”
“狼裔?天魔?转世?”
“看来我没有选择”赵年倒没有因死亡的临近而慌张,也没有因莫名的转生契约而疯狂,相反,他十分的平静,似乎甚至在享受那种濒死的痛楚。
“我还能活几秒?”
那声音忽然凝成冰锥刺入他骨髓:“十九息后,火之将熄“
“够用了”赵年尝试吸了口气,但呼吸道已经不堪重负“咳咳,等我几秒”
赵年尝试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还好是脸朝天……”
“最后一眼了。”黑夜来得很快,天气很好,星星眨着眼,一尘不变。赵年想起了以前夏夜在河边捉鱼的日子,无忧无虑,星空——还是一样的星空——他好久没抬头看天了,只因耀眼的霓虹和钢筋混凝土遮盖了黑夜的寂静。
“再见了,抱歉老妈。”赵年闭上眼同意了契约,连契约内容也没看,毕竟,他已经很累了。
未知的力量侵入了现实,雪地上的血珠悬浮成赤色狼首图腾,蒸腾起猩红雾气——
当卡车漏油引发的爆炸吞没国道时,赵年听到那声音说到:“契约成立。“
细细簌簌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不安,世间的光明在赵年的注视下化为线缕。瞬间,在最后一缕光明消散时,他连同他的意识一起消失在了虚空中,在恍惚中他看见了两只狼的虚影——一只红,一只灰,在对他佞笑。
这个世界的赵年消失了,而另一个世界的林崖城赵氏的镇宅石兽突然齐声嘶吼。
……
天元二十四年月正月初一,巳时三刻,赵家大院的一角灯火通明,一声声婴孩的啼哭预示着新生命的降临。
产房内,母子安康——
赵长春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能看出清秀的轮廓。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长春......”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他红了眼眶。
“我在。”他握住她的手,“你看,我们的孩子。”
“这可比和猎杀魔兽凶险多了。”林沐春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半开玩笑的说。
二人同时看向这个要了两人小半条命的小东西,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婴孩在襁褓中格外平静,完全不晓他降临到了一个多么凶险的世界,有多少险恶多少挫折在等待,有多少黑暗在磨牙攒爪。但此时此刻,在这赵家大院,在他父母的怀中,没有人,没有什么能伤害他。
一声爆竹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与宁静,随后,越来越密的爆竹声从门外响起——
这是城中的人们在庆祝,庆祝新的一年到来,旧的一年离去,祝福新的开始,祛除旧的霉运,每一声爆竹都是对上一年的告别,对新一年的怀迎。
林沐春看向窗外,烟花和明月共辉,春风和冬雪共眠,人们的欢声笑语逐渐传到了赵府——新年来到了赵府,一个新的生命也来到了赵府——
“赵年”
“?”
林沐春笑着,看向怀中的孩子,
“赵年,这名字怎么样?年复一年,新旧交替,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赵长春凝视着怀中的婴孩,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坚定。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赵年……赵年……”仿佛在细细品味其中的深意。
“好名字。”他抬起头,看向林沐春,眼中满是赞许与爱意。“新旧交替,循环往复,却又潜移默化……也正合了今日的时景。”
林沐春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与欣慰。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屋外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照得整个林崖城如同白昼。赵家大院内的气氛却与山下城中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宁静而温馨。
而在赵家大院另一角的观星阁中,四长老赵由机突然口吐鲜血,他面前所摆的青铜星盘突然发出裂帛之声,紫微垣方位绽开蛛网状血纹。老者手中茶盏应声而碎,茶水混着心血滴在二十八宿星图上,竟凝成两条纠缠的狼首赤痕。
“双狼噬月,天魔叩关...“老者鹤氅无风自动,龟甲般的手背浮起青紫血管。观星阁顶的夜明珠忽明忽暗,映得他半边脸如同妖物:“贪狼不疯魔,破军怎开封?妙!妙极!“
狂笑震得檀木梁簌簌落尘,侍从跪伏处恰是奎木狼星位。赵由机枯指掐断烛芯,青烟在他眉间勾出敕令符:“传令器冢开炉,取寒潭底锁着的陨玉——要快过北斗第七星移位。“
“谨遵四长老法旨。“
“且慢。“老人忽然嗅到风中飘来一缕血腥气,混着新生儿的胎发味道。他蘸着茶血在井宿方位画圈,星辉竟顺着血迹坠入檐下铜盆,盆中赫然映出产房内啼哭的婴儿:“给长春堂主送坛朱雀血酿,就说...赵家再添新丁,实为幸事。“
侍从退至阁外才敢拭汗,背后传来玉衡星坠地的脆响。赵由机正将染血的星图投入丹炉,幽蓝火焰中浮现出婴儿的容貌——
“十年,还有十年……”赵由机口中喃喃,眼中癫狂之下竟有一丝迷茫与恐惧。
——
“天元三十四年冬,兽潮夜破林崖城,城中望族赵氏阖族俱殁,宗祠铁谱熔为赤浆,地现焦爪。有民称夜见白狼天魔,形貌恐怖,天枢院后废城迁民,史载‘狼星犯紫’。”
——《九州风物志》
…………
天元四十二年,一张泛黄的通缉令在天府城城门口墙上沙沙作响。
“赵长春,私吞天枢重宝,勾结天外之魔……悬赏死活不论。”黑发少年撕下告示,“天魔乱世……哼,自欺欺人。”绯红的火焰自他掌心窜起,将画像焚成灰烬。夜风卷着余烬飘向城外荒山,那里传来悠长的狼嚎,一声,两声,最终连成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