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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是真的吗?”
陈筱的声音不高,带着长久熬夜的沙哑,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滨海市国际天文会议中心巨大的穹顶下激起一片压抑的寂静,随即被更汹涌的、毫不掩饰的嗤笑和议论声淹没。他孤零零地站在聚光灯下,瘦削的身影像一根插在学术祭坛上的残烛。宽大的投影幕布上,是他耗尽心血构建的模型图像:一张宇宙大尺度纤维状结构网络图,被他用醒目的红色线条勾勒、标记,旁边附着一张放大了百万倍的人类大脑神经元网络显微图。两者结构上的相似性,在冰冷的数学线条对比下,显得如此惊心,又如此荒谬。
“陈博士,”前排一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权威,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我们尊重你在引力透镜效应研究上的过往成绩。但今天这个…这个‘元识宇宙假说’…”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词烫嘴,“将整个可观测宇宙视为某种无法想象的‘仙人’或‘活物’的大脑结构?把人类文明定义为依附在某个‘神经元’——也就是太阳系——上的‘寄居虫’?恕我直言,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大胆假设的范畴,直接坠入了…嗯…科幻或者玄幻小说吗,或者更糟,神秘主义的深渊。”
“证据呢?陈筱!”另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从后排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除了这些看起来有点像的图,你拿什么支撑这种天方夜谭?靠冥想?还是靠你老家道观里的签筒?”
会场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优越感、不解和纯粹娱乐的轻松氛围。陈筱成了这场严肃学术会议里一个突兀的、供人取乐的插曲。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孤独。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每一次尝试触碰那层蒙在宇宙真相上的薄纱,得到的永远是这堵用“实证主义”和“理性边界”砌成的冰冷高墙。他们只相信自己仪器能测量的,只承认符合现有理论框架的。至于框架之外那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未知?他们宁愿视而不见。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试图争辩。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嘲笑、或同情、或纯粹漠然的脸,最后落回自己投在幕布上的那两张图上。宇宙的神经网络,大脑的神经网络。那令人心悸的相似性在他心中如火焰般燃烧,远比会场里所有的嘲笑加起来都要炽热和真实。
“我的报告结束。”陈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起伏。他微微鞠躬,无视主持人尴尬的圆场和台下依旧未息的议论,径直关闭了投影仪。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那两张惊世骇俗的对比图,也仿佛抹掉了他刚刚抛出的那个足以颠覆整个认知基石的问题。他收拾起自己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走下讲台,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侧门通道的阴影里。背后的喧嚣,与他再无关系。
滨海市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用力拍打在陈筱脸上,试图吹散他心头的沉郁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眩晕感。他裹紧了单薄的夹克,拒绝了主办方安排的酒店班车,独自走向城市边缘那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那里有他的“方舟”。
所谓的“方舟”,不过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无线电监听站旧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歪歪扭扭地圈起一片荒地,几座巨大的、早已失去军方用途的抛物面天线骨架,像史前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指向墨蓝色的天穹。其中一座骨架被陈筱用尽积蓄、变卖所有值钱家当(包括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套小房子),以及近乎偏执的动手能力,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
他称之为“深瞳”阵列。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沉重铁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机油、臭氧、灰尘和微弱电子元件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空间里,原本空旷的地面被密密麻麻的线缆覆盖,如同交错的黑色血管,汇聚向中央区域。那里,三座经过重新加固、加装了最新型低温接收模块和自主设计信号处理单元的射电望远镜天线,如同沉默的巨兽,昂首向天。天线基座周围,环绕着几排嗡嗡作响的机柜,指示灯如同呼吸般明灭。一块占据了大半个墙面的拼接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实时捕获的宇宙噪音频谱图,绿色和蓝色的线条杂乱无章地跳跃着。
这里没有窗,只有冷白色的LED灯光和屏幕的幽光。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和硬盘阵列偶尔的读写声,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宇宙深空的背景音。
陈筱疲惫地将公文包丢在角落一张堆满图纸和零件的破旧工作台上,走到中央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磨损痕迹的键盘上熟练地敲击了几下,主屏幕上杂乱的瀑布流瞬间被清理,显示出“深瞳”阵列当前的状态参数:所有单元自检通过,指向预设的深空坐标——位于猎犬座方向,一个编号为NGC 4151的活跃星系核。那里持续喷发的巨大能量流,如同宇宙灯塔。
“常规噪音基线…”他低声自语,目光快速扫过频谱图。绿色的线条平稳地起伏,如同深海的海面,偶有来自已知脉冲星或遥远星系爆发的尖峰信号一闪而过,旋即被系统自动标记和过滤。
一切如常。宇宙用它亘古不变的电磁低语,回应着地球上一个渺小个体的窥探。
陈筱靠在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闭上酸涩的双眼。会场里那些嘲讽的面孔和刺耳的笑声又浮现在眼前。他揉了揉眉心,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为了“深瞳”,他赌上了一切。学术声誉早已在一次次“离经叛道”的发言中消耗殆尽;生活窘迫到需要靠接一些低级的程序外包活计才能勉强维持阵列的电力消耗和零件更换。支撑他的,只剩下心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宇宙结构背后那令人心悸的、似乎蕴含着某种意志的秩序感。那两张图的相似性,绝非偶然!
他猛地睁开眼,驱散那些软弱的念头。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自己构建的“元识宇宙”模型数据流。庞大的宇宙学观测数据、复杂的拓扑分析算法、关于意识本质的前沿论文摘要……海量的信息在屏幕上滚动。他沉浸其中,试图从数据的汪洋中再次捕捉那若隐若现的“灵光”,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短促的蜂鸣声突然撕裂了地下空间沉闷的嗡鸣!
陈筱猛地一激灵,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主屏幕上,原本平稳流淌的绿色瀑布流中,赫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亮得刺眼的金色信号!
它不同于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信号。没有脉冲星那种规律性的间隔,没有星系爆发那种宽频的咆哮,也没有任何探测器噪声的特征。它异常“干净”,像一把金色的利刃,精准地劈开了宇宙的电磁背景噪音。更令人惊异的是,它的形态——在瀑布流显示的极短时间内,它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高度有序的分形几何结构!如同无限自我嵌套的黄金螺旋,又像是某种精密到无法想象的电路板瞬间通电的轨迹!
“深瞳”阵列的报警阈值被瞬间触发,多个冗余的自动记录模块同时启动。屏幕上弹出红色的警告框:
“检测到未知高能窄带信号!”
“源坐标:RA 12h 10m 32.9s, Dec +39° 24' 21“(J2000)”
“持续时间:0.00037秒”
“信噪比:峰值 147.8 Sigma!”
“频谱特征:非自然!非已知天体物理过程!”
“形态学分析:高度复杂自相似结构,疑似…信息编码?”
陈筱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手指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操控鼠标去放大那个信号片段。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反复核对坐标,确认不是阵列故障,不是太阳耀斑干扰,不是近地卫星或航天器的信号泄露。坐标指向深空!NGC 4151的方向!那金色分形螺旋的图像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绝对理性的美感,强烈地冲击着他毕生所学的所有天体物理认知!
他猛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虚影。调用所有数据处理能力,试图解调、分析那转瞬即逝的信号。强大的算法开始运行,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
就在这时——那道金色的信号,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残留的噪声和刺眼的报警红光,以及那令人窒息的“非自然!非已知天体物理过程!”的冰冷字符。
地下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机柜风扇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敲打着陈筱的耳膜。他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敲击键盘的姿势,双眼死死盯着那信号消失的地方,仿佛要将那片虚无看穿。
“消…消失了?”他失神地低语,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瞬间淹没了他。难道是幻觉?是过度疲劳产生的错觉?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宇宙现象开的残酷玩笑?
就在这极致的空虚和怀疑升腾的刹那——
剧痛!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烧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双眼深处爆发!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他的眼球,并向着大脑深处钻去!
“呃啊——!”
陈筱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向后踉跄,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灼烧感留下的余烬,却在他紧闭的眼睑内,清晰无比地燃烧、旋转、成形!
黑暗的视野中,没有光,却诡异地“看”到了一幅图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自旋星系!它并非由恒星组成,而是由无数流淌着暗金色光芒的、复杂到令人疯狂的几何符号和能量回路构成!这些回路遵循着某种深奥的拓扑规律,层层嵌套,缓缓旋转,散发出冰冷、古老、蕴含着无穷信息和伟力的气息。它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就烙印在他的视觉神经最底层!与他物理意义上睁眼闭眼看到的现实世界,重叠、交错,却又泾渭分明。
这不是幻觉!绝不是!
陈筱颤抖着,一点点松开捂住眼睛的手。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冰冷漆黑的“深瞳”阵列天线。现实世界是模糊的,但那个暗金色的、自旋的、由几何符号构成的巨大星系图案,却清晰地悬浮在他的视野中央,覆盖在现实世界之上,稳定得令人心寒。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一股源自生命最本能的、对绝对未知和绝对浩瀚的恐惧,如同冰河世纪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直冲头顶!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警示。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机柜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物刺入骨髓,却丝毫无法驱散他体内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血液都冻结的冰冷战栗。
他缓缓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冷。视线穿过那虚幻又真实的暗金色星系图景,落在那沉默指向深空的巨大天线抛物面上。冰冷的金属反射着控制台微弱的指示灯光芒,像一只只巨大、冰冷的、非人的眼睛,正无言地凝视着他。
“……祂。”一个破碎的单音,艰难地从陈筱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视网膜上,那个冰冷、精密、蕴含着非人伟力的暗金色星系,仍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旋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