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油腻的键盘上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敲击声密集得如同狂风骤雨敲打着铁皮屋顶。
屏幕上,狰狞的虫族单位在绚丽的爆炸光效中成片化为齑粉,鲜红的“Victory”字样一次又一次地弹出。
路明非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麻木的弧度,干裂的嘴唇被扯得生疼。三十六个小时,不吃不喝。
只靠几瓶冰凉的廉价汽水撑着,他的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全靠一股亢奋的精神死死吊着。
网吧浑浊的空气里塞满了汗臭、泡面调料包和劣质香烟的混合气味,头顶老旧的风扇徒劳地搅动着。
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张熬夜熬得蜡黄或亢奋得发红的脸紧贴在显示器前。
偶尔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怪叫或是懊恼的咒骂。路明非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眼中只有那不断扩张的领土,那被绝对意志碾碎的敌人。在这里,他不是那个学校里可有可无的“衰仔”。
不是那个婶婶家里寄人篱下的“拖油瓶”。他是神!是指挥千军万马、执掌生杀予夺的刀锋女王!
每一次精准的微操,每一次完美的包夹,都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感。
仿佛冰冷的代码世界才是他灵魂真正的归处。
“GG!”屏幕再次定格在辉煌的胜利画面。路明非猛地向后一靠,嘎吱作响的破旧电脑椅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灼痛而窒息。
胃袋里空得发慌,一阵阵酸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极度的亢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留下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沉重酸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身体在疯狂报警,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着罢工。
“要死……”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只听见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能再熬了,再熬下去,他怀疑自己会直接猝死。
在这张散发着霉味和人油味的椅子上。他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周围那些依旧沉浸在虚拟厮杀中的模糊面孔,此刻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凌晨的街道,冷得像冰窖。细密的雨丝被凛冽的夜风卷着,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脸上。
瞬间就钻透了单薄的外套,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路明非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胃部的空虚感被冷风一激,变成了尖锐的绞痛。网吧里那虚假的、掌控一切的荣光。
在踏出门槛的瞬间就被这冰冷刺骨的现实彻底剥落,摔得粉碎。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是处的路明非。
一个刚刚挥霍掉最后一点生活费、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的废物。街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
拖长了他孤零零的影子,显得格外瘦削和落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干瘪的口袋,里面只剩下几个冰冷的钢镚,连买碗最便宜的素面都不够。
巨大的沮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人行道边缘往前走。
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同样冰冷的“家”——如果那个地方也能称之为家的话。
就在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横穿一条车辆稀少的辅路时,刺耳的、撕裂般的鸣笛声毫无征兆地在他右后方炸响!
那声音如此尖利狂暴,瞬间刺穿了雨夜的寂静,也狠狠扎进了他因熬夜而混沌麻木的神经。
路明非浑身一僵,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卡住。他猛地扭过头。
视野瞬间被一片惨白吞噬!
两道巨大的、如同探照灯般的强光,蛮横地撕开了沉沉的雨幕和夜色,带着一种冰冷残酷的审判意味,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那光柱里,密集的雨点被映照得如同无数根急速下坠的银针。强光之后,一个庞大、狰狞的钢铁轮廓在雨帘中急速放大。
如同从地狱深渊冲出的巨兽。
是辆巨大的重型卡车!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穿越利器——“百吨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路明非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卡车巨大前轮卷起的肮脏水花。
能闻到橡胶轮胎摩擦湿滑路面散发出的焦糊气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网吧里那如臂使指的微操、虚拟世界里的生杀予夺,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跑,想跳开,但透支到极限的肌肉却沉重得如同焊在了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游戏里刀锋女王冷酷的宣判:“虫群,吞噬一切!”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意识。
下一个瞬间,一股无法想象的、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在了他的右侧身体!
“砰——!!!”
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混杂着骨骼断裂的可怕脆响,彻底淹没了刺耳的鸣笛。
那声音如此巨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声里破碎了。路明非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被飓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完全失去了重量。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天旋地转中。
他看到昏黄的路灯、湿漉漉的霓虹招牌、路边肮脏的垃圾桶……所有的景物都在疯狂地旋转、拉长、扭曲。
然后,是坚硬、冰冷、粗糙的触感——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湿透的沥青路面上。
剧痛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刀,瞬间贯穿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右半身,仿佛被彻底碾碎了。
粘稠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中涌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视线迅速被一片浓稠的黑暗吞噬。
只有那辆肇事的“百吨王”庞大的、湿漉漉的车尾轮廓,在彻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瞥中,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烙印在视网膜上。
……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仿佛沉入了万米深的海底,又像是漂浮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只有一种感觉异常清晰——痛!
一种无法形容、无法定位的剧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最深处。
那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而狂暴的巨手,正抓住他意识的核心,用超越想象的力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撕扯!
“啊——!!!”
无声的惨嚎在意识的深渊里回荡。他感觉自己被撕开了,不是简单的两半。
而是被硬生生地、粗暴地撕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承载着“路明非”这个名字。
承载着他十八年或平庸或卑微或短暂辉煌的记忆,却又彼此独立,带着被撕裂的剧痛和无边的恐惧。
九十九份包含着“路明非”本质的存在,如同被投入狂暴激流的石子。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裹挟着,卷入了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时空漩涡,消失在那无法理解的涟漪深处。
……
痛。
窒息般的闷热。
还有……一种永恒死寂下、令人发狂的低沉嗡鸣。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太阳穴,又搅动着脑浆。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刺痛和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被煮熟了的闷热。
汗水瞬间从额角、脖颈、后背渗出,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视野模糊,剧烈地晃动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片微微拱起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弧形穹顶,距离他的脸很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盏小小的指示灯镶嵌在上面,散发着幽绿、惨白和暗红的光芒,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规律地、死气沉沉地明灭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浓重的臭氧味、机油味、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还有一种……属于金属长时间封闭后特有的、冰冷的“铁锈”气息。
他转动干涩的眼球。视野所及,全是冰冷的仪器和管道。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指示灯在控制面板上无声闪烁。
构成一片诡谲的光谱。复杂的仪表盘镶嵌在金属台面上,细小的指针在刻度间微微颤抖。
粗大的线缆如同纠缠的蟒蛇,盘绕在舱壁的角落和天花板下方。各种阀门、开关、显示屏挤满了有限的空间。
整个空间狭窄得令人心悸,他躺着的这张窄小的金属床几乎就贴着舱壁和旁边的控制台。
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混乱的意识。
“落日六号”……地核探测飞船……深入地球内部进行科学考察……代号“深潜者计划”……为期二十天的预定航程……
他是随船工程师助理路明非……任务编号……
然后,是剧烈的震动!疯狂的警报嘶鸣!控制台屏幕上代表深度的数字疯狂跳动,远远超出了设计极限!
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层层叠叠地弹出!舱内灯光疯狂闪烁,最终被一片刺目的应急红光取代!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飞船都在一只无形巨手的碾压下呻吟、变形!
剧烈的颠簸将他狠狠甩离座位,头撞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眼前一黑……
他猛地坐起,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
“你醒了?”一个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在死寂的嗡鸣背景中响起。
路明非艰难地转过头。
就在他这狭窄床铺的对面,几乎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另一张同样窄小的金属床。
一个异常娇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包裹在一套臃肿怪异的橘红色连体服装里。那是舱内工作服,或者说,是某种特制的防护服?
衣服的材质看起来很厚,表面有些地方带着磨痕和细微的焦痕。巨大的头盔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面罩反射着幽冷的仪表盘光芒。
说话的是那个身影。她的脸很小,在宽大臃肿的服装领口衬托下,显得愈发苍白而脆弱。
眼眶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嘴唇因为脱水而有些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路明非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双年轻女孩的眼睛,本该清澈明亮,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空洞、疲惫。
深处凝固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她呆呆地看着路明非,眼神似乎穿过了他,落在舱壁后面那无尽的、灼热的黑暗里。
沈静。领航员沈静。同船仅有的另一位乘员。记忆中那个出发前还带着点书卷气和好奇心的姑娘。
此刻只剩下一个被无边恐惧和绝望掏空了的躯壳。
“我们……”路明非的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摩擦,声音嘶哑破碎,“我们在哪儿?深度……”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看主控台那巨大的深度显示屏幕。
“六千八百公里。”沈静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接钉进了路明非的心脏。
她甚至没有看屏幕,只是报出了这个数字,仿佛这个数字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里。“地核中心。飞船……永久陷落。”
“主引擎烧熔段……完全脱离。通讯……中微子超高速数据传输……三个月前……中断了。”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咀嚼了无数遍、冰冷到骨髓的事实。
六千八百公里!路明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沉甸甸地坠入无底深渊。
设计极限三千一百公里!古腾堡不连续面!液态铁镍核心!每平方厘米一千六百吨的恐怖压力!温度高达五千摄氏度!
这些冰冷的数据如同失控的列车,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他们不是在航行,他们是在地狱的最底层!
在一个巨大的、连光都能压碎的炼钢炉里!
绝望,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液态的铁镍,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难以忍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网吧里的胜利?卡车的撞击?那撕裂灵魂的剧痛?
与此刻身处的这个金属棺材、这片永恒的地狱相比,那些记忆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甚至带着一种荒谬的滑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