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的嘶鸣疾驰而去,留下了孤独的坟冢于南龛。
可恶的丘神勣居然在临走前还下令不许房妃等家属凭吊于李贤坟前,以造成无主之坟的荒诞,“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集市的人潮已将蒲家农妇产下十斤巨婴的喜讯传遍巴山。
巴河的水像是被煮开了一般,蛇影依旧窜动着。
早春的义阳山一树红梅绽开了绝世的容颜。
红梅树不偏不倚地正好长在了令人胆战心寒的巴蛇洞。
对其垂涎三尺的巴蛇精垂苦于尚不能幻化出人形而自怨自艾。
按照时间推算,因未能如愿噬得太子“龙血”,便还要蛰修十八年。
它陷入了短暂的伤感,蛇影四散。
乡邻们出于好奇,为额生龙纹的巨婴接踵而来。
来来往往的客人令原本寻常的蒲家忙得不可开交。
巫师收坛,卸下法器,转身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蒲家的方向攀援。
当他亲自目睹了这个龙纹巨婴后,连连感叹:“真是天降龙子哟......”
旋即拉着蒲家主人走向一边,窃窃私语道:“你们可知拂晓之前,太子李贤薨毕,以及巴蛇影子乱窜的事情?”
蒲家人道:“昨夜喜事,未有听闻!巫师此番前来,莫非这其中有何蹊跷?”
“早就听说蒲家妇人难产一月,肚子显形不大,却偏偏在太子薨逝之时,诞下十斤巨婴,额头还有龙纹。我料此子定非凡胎!”
巫师言罢,蒲家人一脸错愕的表情,显然惊喜之中感到后怕。问:“巴蛇异动又作何解?”
巫师横眉一扫:“那沉寂多年的巴蛇精,难道就不想‘借尸还魂’?奈何太子毕竟是真龙血脉,转世为妖,还是转世为人,自有天定。此乃太子未竟之气数,也是这个娃娃的命格!”
蒲家人越听越玄乎,便道:“这一个月以来,我们一直都是两手准备。一边准备筹办添丁之喜,一边又筹备着母子双亡之丧......”
巫师一听:“喜事既来,丧事未远。‘龙纹之子’只怕福祸相依啊!”
蒲家主人瞬间眉头紧皱,连问道:“这祸从何来?不知巫师可有除祸之法?”
巫师沉思片刻道:“如今,武后临朝,天子不权。此子又额生龙纹,若消息传至神都,恐将引来杀身之祸。”
紧接着,巫师又掐指一算:“不妙,不妙啊!杀身之祸已然难免,只不过......”
“不过什么?请巫师明示!”
如果想要免遭他杀,我们倒是可以先传出死讯,便可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蒲家妇人顿时黑下了脸,道:“我们尊重你是大巫师,可你也不能咒我的娃儿呀!”
巫师连忙摇头。
蒲家主忽然明白了巫师的用意,道:“你个妇人家,啥子都不懂!”接着又频频点头,他同意了巫师的办法。
家主对着奶娃娃略微用力掐了一下,奶娃娃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还没明白过来的妇人,对着丈夫脱口责怪道:“你个瓜娃子,咋莫得轻重呢!”转身就将娃儿抱进了里屋。
可这奶娃娃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好像冥冥之中,他在配合着巫师和他父亲的计划。
众人见娃儿哭得厉害,便纷纷离去。
当晚,奶娃娃继续在人为干预下不停地哭叫着,而巫师就地作法。
只见他先是吹响鎏金牛角号,又朝着五方舞动着千年桃木剑,接着又按前朱雀后玄武的方位设起了“丹砂镇坛”。
“吽!巴水濆濆,蛇君盘盘。禹王锁蛟处,廪君射盐阳。三刀断尔尾,九火焚尔肠。急急如律令——归去米仓道,永镇巴河旁!”
巫师就这样一边用桃木剑划“巛”形,一边撒火塘灰成“离”卦,“刀山火海”伴着咒语,和着婴儿的啼哭声彻夜未休,累得巫师豆大的汗珠子乱弹。
翌日拂晓,婴儿的哭声停了下来,蒲家的大人们又哭成了一片。
蒲家人早在妇人难产时备下的棺材终于派上了用场。
集市上,商贩们有的吆喝着稀饭包子,有的用蜀锦工艺在竹笼机前织着各式各样的衣物,还有的坐在街边把弄竹篾工艺、编制出背篓和提篮。
转角亭子里,还有人戴着不同的脸谱,一边吐火,一边跳着类似傩戏的舞蹈。
赶集的人越聚越多。
昨夜在蒲家看热闹的人们将“龙纹巨婴”夭折的消息也夹杂在了集市的喧嚣之中。
乡民们闻之,都深感惋惜。
在征得蒲家人同意后,巫师早已带着蒲家巨婴连走带跑地出了巴州。
去了青城山所在的方向。
着急救蒲家巨婴的巫师,却没来得及为蒲家人占上一卦。
巴州巨婴死讯才传开,神都的丘神勣却得到了巴州的飞鸽来报。
“龙纹之子生于太子薨时。”
仅仅十个字,却惊出了丘神勣一身冷汗。遂托去鸽信:“满门抄斩!”
风高月黑杀人夜,一群黑色夜行衣杀手将蒲家人杀了个片甲不留,血流成河,留下了惊动州府的无头惨案。
沉浸于忧伤之中的房妃忽听长子光顺来报:“蒲家农妇难产一月,就在父王薨时,却生下了一个十斤巨婴,额生龙纹......”
房妃顿时端坐了起来,她这才想起来光顺的说辞与那日在集市上听来的消息如出一辙。便问:“吾儿怎知?”
光顺回禀母妃道:“乡野到处都在传说那龙纹巨婴是父王转世,还听说今日天亮前,蒲家人已被满门灭口......”
房妃惊得一个踉跄,她紧咬着牙关,仇恨充斥着双眼。
她伏案欲挥墨,忽又想到宣墨函件容易走漏消息。于是转身摆弄起了竹笼机织锦,她正在用经纬藏字的方式给上官婉儿写一封特别的密信,透出无尽的杀气。
众人不敢靠近,只见信封上写着“上官婉儿亲启”六个大字。
青城山中,那威严挺拔的道观耸入云端。
巫师正一手抱着巨婴,一手重扣着道观的大门。
道士闻声,欲打开观门,却被道长呵住。
道长白发齐腰,玉须过颈,慈眉善目,频频摇头哀叹。
忽然,电光四射,惊雷破天。
观前巨树被电光斩断,急得巫师团团转。
可环抱中的巨婴却莫名地笑了,额头的龙纹与电光交织在了一起。
巫师惊恐。
道长也深感诧异。只见他双耳一动,有声音从天上传来:“道法自然,万物有道。此子乃奉道祖衣钵,着青城设道场。”
那声音响彻天际,又旋即中断。
道长听得十分真切,忙差人打开观门,将这个巨婴迎了进来。
大殿之中,神像肃穆。巫师一步一拜,而这个巨婴却笑得开怀。
道长亲自接过巨婴问:“姓甚名谁?”
“此子乃蒲家后人,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起名字!”
“玄天之道何其大哉!就叫‘太玄’吧!”
巫师话音刚落,道长便已为这个死里逃生的蒲家巨婴起好了名字。
巫师遂向道长施礼,转身便要离去。
“巫师来自巴州,近来频逢天降异象,恐巴蛇即将苏醒,但好在此时的巴蛇还受困于古咒,法力难以施展,贫道赐你一把青锋剑,如遇异动,拔剑念咒一炷香可缓。”
巫师谢过道长,虔诚地接过宝剑,双手捧剑、欠身后退三步,径直离开。
义阳山的红梅花儿越开越艳,引来了无数的乡民争相观看。
很快,州府的公子王鹗也听到了红梅花开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