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在此回忆那片渺远的村庄,那片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萍水之乡。”
已经整七个昼夜过去,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那只在传说中开放的灰色莲花。
“不只是灰莲,整个砚山南部,乃至雾河上游的部分流域都大致勘查过了。所有本该在这个时节广泛盛开的花种,我们一株也没有见到。”导师眉头微蹙,拇指紧扣着笔记本页角,不时写画着。
“什么,花都没了?妹子,她什么意思?”颜料商生好了火,听了导师的话一怔,放下手中的枯枝和火石,转头看向年轻的护林员。
“的确,这几天一路走过来,我也总觉得哪里奇怪,现在回想真的是连一朵花都没有见到。”护林员坐在青石上,摘下被露水洇湿的风帽,散开头发用手扇着风,没有理会颜料商。
“这里的生态一向如此吗,还是近几年才变成这样?”导师停下笔,盯着火堆发呆。
护林员有些支支吾吾,她才刚来这里不久,也不比我们了解多少。
“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多年前公司派人来这片山勘探取材那会儿就听说,说这儿的花少得可怜,里里外外走了大半个月,也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但,唯独灰莲。”
颜料商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继续道:“灰莲制成的湘兰灰是公司史无前例的成功,由于其原料的极度稀少和成色效果的极高质量,艺术家和品牌都趋之若鹜,每克优质湘兰灰的成交价格都相当可观……”
“哈哈哈,扯远了扯远了。”颜料商赸笑着,“总之我想说,灰莲的存在确有其事,砚山花草绝迹的反常也有迹可循,虽然这一周走下来没什么收获,但是我肯定是要继续找下去的,你们怎么说?”
导师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和护林员,“学界对于灰莲的关注和追寻已经持续了三年,从一开始因其在春天开放的习性,怀疑它是春莲的变种,到后来研究逐步深入,推断其为莲属新品种乃至一种全新的植物,然而可笑的是……”
“三年了,谁也没有见过一株活的灰莲。”
“所有的推测都只是推测,所有的研究都止步不前,一种新植物的发现不仅事关命名权,更是人类认识世界凿破壁垒泄出的新光。”
“所以,我们也不走。我们从未与它如此接近,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导师的话说得异常坚决,这就是我认识的她。她的年纪并不大我多少,一直以来对我亦师亦友,但这次走进大山深处的科考让我意识到,她比我想象得坚韧,她的心如此赤诚。
这让我对她多了一丝崇拜。
“好,那今晚我们在营地简单休整一下,明天一早继续深入砚山北部的林区勘查。补给不多了,如果再没有发现就先撤,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
“好。”
“没问题。”
林地里的夜似乎要比别处来得更早些,待我们将帐篷搭建好,夜幕已如水雾般弥漫开来。细细的水汽,分不清是雨是露。
导师的营帐里还亮着微弱的露营灯,对于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她始终放心不下。砚山北部已经不再是自然保护区,而是真正的原始丛林,在这种地方进行科研工作,没人能保证会遇到什么。
我翻过身看向帐外,月色隐而不现,枝影如墨遮蔽着远天,夜行的小动物发出窸窣的声响,反而衬得四下更安静了。
好像在刻意隐藏着什么似的,这片山林。
我突然想起附近花朵的异象,所有本该在春天开放的花全部失踪,是自然的鬼斧?还是人为的印痕……
如果这其中真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那他的意图、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远林中传来隐隐的鸟鸣。
我起身走出营帐,向声音的来处张望。那鸟鸣愈发急切了,一声响过一声,它似在唤我。
导师的灯依然亮着,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密林。
黑暗深不见底,一点萤火若有似无。最后看了一眼营帐的方向,我便随着鸟鸣和萤火的接引,向暗里寻去。
脚下的枝叶传来碎裂细响,荆棘藤蔓只是避开我身体两侧,在无名指留下一道血线,也留出一条本不该存在的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细雨不再了,萤火十个百个次第亮起,画染的一般,然后逐渐蔓延成海。
我的衣服上挂满了碎叶雨露,穿行在密林中,只是循着那渺远的呼声:
“生灵终亡故,天地何图?”
……
“花开又花落,春风何苦……”
……
谶语一般,声音仿自我心声而来,眼前只觉一阵恍惚。我真的还在砚山里吗?我有些分不清了。
“扑通”一声,我跌入一处水潭,天地倒转。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随冷水漫过耳畔,无数争先恐后的水泡飞向水面,似一场倒流的雨离我而去,就愈来愈远。
“扣子,又不乖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重重的潭水,悠远得好像上个世纪。
我终于肯定自己真正来到这里了,这是我与她萍水相逢的地方。
萍水之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