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木疙瘩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于鲁南的一个偏远的乡村,小时候,村里不通电,要带着煤油灯去上村口的小学,他还记得上晚自习的时候,煤油灯烧过头发,闻到烧焦的味道才知道。后来换了汽灯,一个教室里点一盏汽灯,很亮,再后来通电后就用电灯了。也不通自来水,要挑着水桶到水井里去挑水。后来在自己家里打了个井,装了个压水机,用压水机从地下压出水来,有时候压出的水是黄泥汤,需要澄一澄才能烧水烧汤喝。
那时候吃不上白面馒头,每天的主食都是蒸的玉米面的黄卷子,放学后饿了,拿个黄卷子,上面抹点棉油,撒点盐,就吃得很香。后来有点白面了,能吃上烙饼、手擀面条,就是改善生活了。小米汤、大米汤、蒸米饭平常都是吃不上的,因为当地不产小米和大米,只生产玉米和小麦。他记得平时吃的最多的饭就是红薯黄面汤,又当饭又当汤,一人一碗,一人只有一碗,小孩小碗,大人大碗,不够吃就饿着,或者乞求谁能让给你一块红薯,但是可能性不大,最多是爹娘少吃点,让给孩子。后来喝过一种蛋花菜汤,就是用葱花呛呛锅,炒一下切碎的青菜叶,倒上满满一锅水,烧开后放上盐,把提前打碎的鸡蛋慢慢倒入汤中,边搅拌边倒,最后再倒入一小碗稀面糊,边倒边搅拌均匀,再熬一会儿即可。老榆木疙瘩嘴喜欢喝这种汤,能喝两三碗,可惜家里人多(十几口人,和大爷、叔叔家没分家),边吹边喝喝到第二碗时往往锅就干了。他还记得有一次,奶奶骂做饭的大娘,嫌他放了两个鸡蛋,“一个鸡蛋不就行啦?有那个味儿就行了呗,不会过日子!”大娘也很委屈,觉得这么大的锅,放一个鸡蛋太不显眼了。
至于菜嘛,就是自留地里种的白菜、土豆、茄子等,炒着吃或者炖着吃。至于肉和水饺,平时是吃不上的,只能等到过年的时候,蒸一锅白馒头,杀一头猪,炖上一锅骨头,除夕和春节吃水饺。大块的猪肉要拿到集市上去卖的,只留下几斤过年包水饺和招待亲戚的。有时候过年的时候,村里按人头给每家分几条鱼,这样就能吃上几天鲜美的炖鱼了,平常是吃不上的,但也不能随便吃,要过好油留着春节后招待客人亲戚,他们走了剩下了啃一啃鱼骨头和鱼头鱼尾也行。平时鸡蛋也吃不上,家里养了几只鸡,下的蛋得攒着,每天用两个鸡蛋给爷爷奶奶冲一大碗鸡蛋水,老榆木疙瘩还记得那时候他经常能喝到爷爷奶奶剩下的几口鸡蛋水,这几口鸡蛋水,虽然不够一小碗,但是因为鸡蛋本身的醇香,混合着滴了几滴香油而更加香气扑鼻,好长时间都不愿意喝口水冲淡嘴里的香味。
老榆木疙瘩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清楚地记得奶奶的话:你要好好上学,将来考学考到城里去,才能娶上媳妇过上好日子,要不你就得在农村打一辈子坷垃,你这么瘦弱,不是个壮劳力,怎么干好农活,怎么置家?媳妇你都娶不上!奶奶的话激励了他好好读书,离开农村,考到城里去。他还记得大热的天学习的时候,为了防蚊子咬,他用大水桶装满水,把两条腿放到水桶里,又凉快了又不怕蚊子咬了。他还记得冬天寒风刺骨的时候,他穿着大棉袄、坐在被窝里学习,觉得背后痒痒,一抓抓了好几个虱子,他都已经习惯了,夏天还能到村里小水塘里打打扑棱戏戏水,冬天怎么洗澡?一冬天好几个月都不洗澡,不生虱子才怪呢!
老榆木疙瘩记得,有一次快过年的时候,爸爸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去三十多里外的县城看放烟花,看了大约有两三个小时,看着浩瀚无垠的天空,五彩缤纷的烟花激情四射,此起彼伏,他惊呆了,以至于爸爸喊他回家的时候,他还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回去之后,他就用一两天的时间写出来一篇作文:《去县城看烟花》。村小学的语文老师看后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从哪儿抄的,他回答自己写的,老师不信,又问他爸爸,他爸爸也确信是他自己写的。语文老师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把这篇文章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这极大地激励了他的自信心。加上之前奶奶激励他的话,他是既有了动力,又有了自信:“相信自己!我能行!”
于是老榆木疙瘩就疯狂地开始学习语文和数学。英语没开始学,那时候还不懂啥是英语呢,村小学里也没这门课,也没英语老师。语文怎么学呢?那时候除了语文课本,就是他自己买的几十本连环画本,如《地道战》、《地雷战》、《鸡毛信》、《小兵张嘎》等,别的可读的书几乎没有,他就借,挨家挨户地问:“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子!大爷爷大奶奶!二爷爷二奶奶!你家有书吗?我借借看看。”还真借了不少书,还有旧报纸、香烟盒,甚至信封、邮票。他还带着个记录本,专门抄写人家的好春联、好标语,抄了两三本子。他把借的书都读了好多遍,模仿着书上的写法写自己的作文,再加上一些摘抄的好词好句,他的作文总是优秀,还得过全公社的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呢。数学呢,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时数学老师用油印机印刷了很多卷子,每天都要做一两张,星期天要多做好几张,老师不知道从哪儿收集的那么多题,上课就讲题型讲思路讲多种解题方法。回想起来,语文和数学老师确实很棒!可惜多数同学没认真学,后来参加全县统一的考试,竟然直接考入了县一中,在县一中上了三年初中和三年高中。村小学班里只有老榆木疙瘩自己考出来了,其他人初中都没有上。
上了县一中后,老榆木疙瘩依然自信满满,精神头不输在县城长大的纨绔子弟们,学习上更加要强,还竟然当上了班长!还闹过一个笑话:有一次他在黑板上写通知:今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全体班干部到教师后开会。写完后同学们都笑得前仰后合,老榆木疙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啥呢?有个同学说:“你把‘教室’写成‘教师’啦!”有的同学说:“真是舔腚官!跟着老师屁股后边开会去!”老榆木疙瘩瞬间红了脸,跟猴子屁股似的,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榆木疙瘩在学习上还真遇到了一个拦路虎:英语。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英语,怎么办呢?只能一点点地啃!他还记得当时为了加深印象,他把刚学的单词写在课桌上,又用小刀刻在课桌上,怕老师看见,就用课本盖住,然后就是疯狂地读、背。终于他在初三考高中的时候,英语考了个满分100分!高一的英语老师非常喜欢老榆木疙瘩,让他当了英语课代表,这使他更喜欢英语,高考时英语考了99分。
老榆木疙瘩上初中的时候还闹过一个笑话:下课后去打饭的时候还背着英语课文,突然咚的一声撞到一棵大树上了,他只觉得头蒙了,扶着树待了一会,觉得头清醒了,就继续去打饭,到了打饭的台子前,正要告诉卖饭的师傅打什么菜,突然师傅说:“你头上流着血呢,同学!”旁边正好有一位同班同学,一看确实在流血,那位同学二话不说,骑上旁边不知是谁的自行车,让老榆木疙瘩坐在后座上扶着她,然后飞一般地向学校卫生室奔去。到了卫生室,简单止了血、清理好伤口,简单包一下,又在校医建议下飞一般地奔向县医院,在县医院缝了几针,下午回到学校又继续上课。以后他再也不敢不看路走路了。
他也没有考上好大学,上了省内的一所普通大学。也没好好选专业。学了数学。忽视了文科优势。结果到了大学里,几十门课全是数学,光微积分就得深入学两年,别说其他的空间解析几何、高等代数、概率论、偏微分方程、复变函数论、离散数学等等,他也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大学四年,六七十分是常态,得个八十分得蹦起来。后两年又偏向软件开发,学了点basic、dbase、pascal语言,也没学后来很普遍的C语言,毕业时毕业设计到一个煤矿上呆了3个月,编了一个煤矿安全信息处理的软件,毕业论文答辩得了一等奖,合作的同学没怎么干活,只是挂个名,整天复习考研究生,结果考上了南方名校研究生,分到一个研究所,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悠哉乐哉。老榆木疙瘩分到了老家地市的一家央国企搞技术,刚开始单位还重视技术,高看技术人员,干上了班组长,成为了技术带头人,结果后来他不善交际,只钻研技术,逐渐被冷落。老榆木疙瘩通过几十年的实践证明,在地方国企,经营是第一位的,销售是最重要的,技术是次要的、可有可无的,所有营销人员最受欢迎,技术人员地位低下。原来大学同学好几个深造后在大学教书,混到了教授、副教授、博导,或者在研究生做研究,都很滋润。有的甚至到国外留学后留下做了老师或者开了公司,赶上了信息化的浪潮。自己则像落魄的鸡鸭,灰不溜秋,连个科级干部都没混上,无颜在同学会上露面。
后来老婆经常数落他:“你当初为什么不学文科呢?是你的文科课程学得不好,还是你觉得文科前途不好?你理科不好报理科干嘛?有病啊?”
老榆木疙瘩想来甚是感慨,一言难尽!自己中考时那可是全县前几名,文科理科都很好,特别是语文、英语、历史、地理都接近满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也不差,也大多90多分,到高一分科是就矛盾了,该报什么呢?
那时后社会上流行的一句话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征求老师意见,老师重复了这句话,说文好报文、理好报理、都好也报理。回家征求父母的意见,母亲提不出意见,随我,父亲是半瓶子晃荡,又重复了那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选理呀,那必须的呀!没有主见的他就报了理科。
可是高中的数学、物理、化学越学越难,越来越疲于应付,难以招架,分数一次次下滑,到高考时数学还能考个八十多分,化学七十多分,物理、生物更是惨不忍睹:只有六十来分!只有语文、政治撑住大局,够到了本科分数线。当时一听说只过线十来分,既觉得万幸,又很担心滑档滑到专科,最后收到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通知书,想复习,不情愿,奶奶说:“上去吧,再孬也是大学呀,别复习了,复习还得耽误一年,还不知道考的怎么样,还得多花钱,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好,你大爷当家,也不想让你多浪费一年的钱!”老榆木疙瘩只好上去了。然后就是四年的数学噩梦,日复一日困扰着他,然后就是三十多年的技术噩梦,年复一年做个不停,总算要退休、要熬到头了。
老婆数落的对,太对了!当初选了文科的话,充分发挥自己的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地理等的绝对优势,考个普通985大学应该不费力气。以后的生活会天翻地覆啊!怨谁呢?怨父亲?怨老师?怨自己?一切都悔之晚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