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江北的下班时间像一条会冒泡的河:
地铁口往外涌人,天桥上往里涌风。
今天要庆祝两件事:
项目顺利上线、以及我们认识一周年。
“就去你上次说的那家吧,”我对伊芙说,
“那家对外骨骼友好,椅子不夹腿。”
她点点头,抬手叫了一辆无人出租。
车顶的指示灯跳成了“安静模式”。
一路上,江北的夜色像经过算法修过的滤镜:
风力桩在河面上慢慢转,外卖无人机排着队起降,沿街的外骨骼停靠架上闪着蓝色待机灯。
街角的拉面店门口贴着“欢迎月检 80分以下顾客,今日八折”。
餐厅不大,名字很直球——“零重力烤肉”。
服务机器人是滑轨式的,上菜时轨迹流畅得像课本里的贝塞尔曲线。
伊芙一坐下,轻轻把椅子往后挪了 3厘米,让出走道,又把空调口调到“风速 1,定向 23°”。
她点单的速度像提前预演过:
肥瘦比、
腌制时长、
附送小菜更换成凉拌秋葵……
精准而优雅。
她的每个动作都很“顺手”,顺到像在后台跑着看不见的提示。
认识她一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顺手”。
她从不迟到;
开会永远提前五分钟;
代码评审没有情绪字眼但让人服气;
做原型时对用户路径的判断像在看未来。
我们是同事,我坦白,她的工作表现一直比我好,而且好得不像人类。
“你又在看我动作是不是‘像人’了?”她忽然抬眼,冲我笑。
“没有,”我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我在想你怎么总能挑到空调最不直吹的位置。”
“江北餐厅的空调普遍装得偏左,”她一本正经,“坐右边 15°是均衡点。”
我笑出声,笑着笑着,手环“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月度人类指数·已出分】
【评估维度:微表情延迟、语气尾音、心率曲线、公共互动记录】
【林序:59(边界低分)——建议:提高共情、减少打断】
【复测日期:本月 28日】
我盯着“59”这个数字发了三秒呆。
59,不至于红字,但已经够同事们拿来刷表情包了。
法律规定江北人每月都要做一次“人类指数”体检——俗称“月检”。
理论上它只是个倾向性指标:看你在公共生活里有没有“像个人”,
比如电梯拥挤,你会不会往后退半步;
比如撒谎时心率会不会乱跳。
简单说:
60分以上,大家松口气;
40–60,要复测;
40以下,去隔壁窗口说明一下身份。
它不完美,但银行、租房、公司 HR都认它。
“出分了?”伊芙问。
“嗯,”我把屏幕翻过去,假装平静,“边界低分。”
她“哦”了一声,语气很温柔:“想听建议吗?不听也行。”
“说吧。”
“别人说完时,先复述一句对方的话,再给方案。比如……”
“比如‘我懂你’?”
她点点头,“但不要只说‘我懂你’,要具体一点:
‘听起来你今天真的很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聊?’
另外,停顿半秒,让对方决定要不要继续。”
“好。”我点头,内心有一点点酸:你看,这就是她不像人类的地方,
一直在教我怎么像个人。
我的手机又“叮”了一下。这次是公司群聊。
【周可】:@林序出分了吗
【前端小任】:快晒分,我们要做表情包
【HR-琪琪】:友情提示:分数不影响年终)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把“59”发了出去。三秒后,屏幕像过年一样热闹。
【周可】:哇,兄弟是“边界可爱”🫡
【小任】:[表情包:你是类人类]
【产品-阿秀】:别慌,我 61,和你只差两分
【HR-琪琪】:林序下午记得来 HR喝咖啡(真的只是咖啡)
我还没来得及回,伊芙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亮得很克制。
“你多少?”我问,语气尽量云淡风轻。
“……92。”她把手机背面朝我,像怕我紧张,“还好吧?”
我“哦”了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水没味道。
“别往心里去啊,”伊芙看我,“这东西有偏差,也受当天状态影响。”
“我知道。”我深呼吸,“只是有点……不平衡。你这么高分,我这么低分,我总怀疑——”
“怀疑我不是人?”
她说得太直接,我差点把水呛出来。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点认真:“你可以怀疑。你也可以慢慢观察。”
我被她这句话一下按住了。
我们认识一年,从试用期一起做深夜提案,到上线赶 bug,吃过加班粥,也在清晨看过江北的雾。
她的好,太好;好到像是把“如何成为体贴的人”这门课修满分。
她的美不靠惊艳的五官,而是秩序里带点松弛:
灰衬衫、耳后别发、步伐不等距,眼睛像被晨光轻轻擦过。
站着时像把世界调到静音,笑起来再把音量拨一格。
指背有一条浅浅的细痕,像被风写过。
她走近,没有香水味,是胡椒、晒过的棉被和清水——干净到让人想说实话。
可偏偏,每次月检,我都输得服服帖帖。到底谁才不是人类?
上菜了。滑轨机器人“叮”的一声,把腌牛五花稳稳停在桌边。
伊芙把烤盘倾斜 7度,让油流向接油槽;夹子在她手里像一只乖巧的金属鸟。
她烤肉有自己的一套:每片 28秒翻面,蘸酱 0.3秒甩干,生菜包肉时会主动把辣度从 0.6调到 0.4。
“今天你胃不太舒服。”
“你看得出来?”
“你刚刚吞口水的频率比平时快,表说明天有立项会,所以你紧张,胃酸上来了。”
她小声说完,又像意识到自己“过度观察”,补了一句,“我是猜的,别紧张。”
我忽然觉得好笑:如果这是算法,那它温柔得过分了。
“那我也猜一个,”我说,“你其实不喜欢秋葵,只是觉得它有助于我的肠道。”
她愣了愣,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我们像打平了一分。窗外,江北河面亮起了小型灯光秀;对岸的楼把我们的影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酒过一巡(其实是低度气泡酒),我忽然很想说点煽情的话,又觉得 59分的人不配煽情。
她替我把话说成了一个轻松版本:“要不要做个小实验?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只做一件不效率但很‘人’的小事。比如,答复消息慢两秒;比如,先问一句‘你今天过得怎样’再说工作。”
“那你呢?你要不要也做点‘不效率’的事?”
她认真想了两秒,微微歪头:“我可以……不那么快替别人把话说完。”
“成交。”
我伸出手,我们在烤盘上方击了个掌,热气把掌心烫得温温的。
买单的时候,她掏手机的速度比我快 0.1秒。
收银台上滚出一句“月检 80分以下顾客,今日八折”。
她看了我一眼:“要用吗?”
“省点钱也很像人。”我说。
走出餐厅,江北的风带着一点烤肉味。我们沿河走到地铁口,AR路牌自动切换到“晚间柔光”。
她忽然停下,转向我:
“林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以继续怀疑,也可以继续观察。但在那之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59’改变你对自己的看法。”
我点头。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 59也没那么糟了。
地铁到了,她上车前冲我摆摆手:“明天见,补课生。”
列车门合上,我在反光的玻璃里看见自己的脸——看上去像一个被轻轻安放的人。
江北的夜风把广告牌吹得哗啦啦响,广告换成了新的文案:“换上 P3膝关节模块,省力 40%——你还是你。”
我笑了一下,给“零号小馆”发了条预订消息:下周四,两位。
当“人类指数”成了爱情的期中考,我大概永远是那个很努力的补考生。
至少今晚,我先学会了第一课:在她说“别紧张”以后,停半秒,再说——
“我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