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上,一驾马车疾驰而过,惊起道旁草间寒雀。
车夫头戴斗笠,宽袖束腰,腰间系着匕首。
他扬起长鞭,催得马蹄生风。
一阵狂风卷过,缚在车斗上的麻布掀起一角,露出楠木棺材。
白马突然惊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猛地顿住脚步。
车身骤停,棺木向前冲撞,其势汹汹,车夫头也不回,左手向后探出,掌心按向棺首。
势不可挡的棺材,竟被按在原地,纹丝不动。
驿道尽处,是一片森然密林,薄雾漫卷。
他收回左掌,鞭梢抽向马臀,白马仍心有余悸,打了个响鼻,却不敢违逆,踏着碎步,走入薄雾。
行不多时,道旁立青石界碑,上有三个字——“枯木林”。
桐木车辕碾过碑旁衰草,驶入林中小道。
道旁树木,渐次失了生机。青枝枯褐,繁叶落尽。
林间的雾气也愈发浓厚。
密林深处,有石质牌楼立在雾中。
额枋上,刻着生者墓园,右侧立着一尊石像,左侧却空空如也。
白马行至牌楼前,再不肯前进,鼻息粗重,连连后退。
车夫扬鞭催马,白马却扬颈嘶鸣,双蹄刨地,不敢靠近。
车夫拔出匕首,扎向马臀。白马受了剧痛,将恐惧抛诸脑。
它扬蹄嘶鸣,拉着棺木冲进牌楼。
车夫收刀归鞘,走到牌楼左侧,身形凝定,化作一尊石像。
白马闯入生者墓园,惊惶失措,它原路折返,却突然剧烈抽搐,四蹄乱颤。
它的身躯迅速干瘪,鬃毛失去光泽,枯卷脱落。
继而肌肉萎缩,肋骨凸显,不过片刻,便皮包骨头,瘫倒死去。
桐木车辕、雕花车厢,也腐朽起来,朱漆剥落,木材崩裂,车轴断折。
马车轰然坍塌,乌木棺板也发黑酥烂,金纹融解,棺钉脱落,猛然崩裂,碎成数块。
棺中景象一览无余——竟是一个被细绳捆住四肢的人。
他躺在棺中,不知生死。
灰雾翻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行至那人身侧,他抬起右手,棺那人便从朽棺碎木中,立了起来,悬在半空。
老者垂眸望他,颔首道:“顾瞳,我说过,你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在前方引路,顾瞳仍没有意识,足不沾地,如影随形。
沿途偶有奇形怪状的树木,树身泛着冷光,周围石墓错落,墓碑林立,碑身左侧镌着姓名,右侧刻着各式特殊能力,却没有生卒年月。
行至一处土坑前,坑底停着一具棺材,棺身漾着冷光,似乎正是用沿途的树打造。
老者抬起右手,轻轻一招,顾瞳的身体便飘向土坑,悬在木棺上方,慢慢飘落,躺入棺中。
“这是我的坟墓棺椁,借你栖身十年。”老者合上棺盖,筑坟立碑,左侧刻下顾瞳,右侧刻下凝视。
顾瞳避
村中流言甚嚣尘上,被他凝视过的人,不出三日,必遭横祸离奇死去。
村民将他视作带来灾厄不祥者,人人避之不及。
将他五花大绑、强行封棺,连夜送往生者墓园,以绝后患。
被深埋棺中、遭世人误会活埋的青年,正是顾桐。
被埋入生者墓园,顾瞳却没有恐惧,反倒感到平静。
他并非灾星,只是生来便有凝视的特殊能力。
只要凝视凡人十秒,便可窥见对方的信息。
包括对方的死期与死法。
但每次凝视,他都会被反噬,心生悲悯,忍不住想要出言提醒。
却又惧怕暴露自己异于常人。
他常常默默跟在那些命不久矣的人身后,试图用拯救他们,却不知这种举动在旁人眼中,诡异至极。
久而久之,便有了关于他的流言。
守墓的老者,守在生者墓园中,从未离开。
十年弹指而过,他来到顾瞳坟前,掘开黄土,掀开棺盖。
瞳竟还活着竟还活着。
他将顾瞳扶出棺材,解开绳索。
带着他穿过墓园灰雾,行至一座高有一丈的石碑前。
“这便是封印生者墓园镇灵碑。镇压着墓园中,七十二寄人,顾瞳,你可还记得?”
十年深埋生者墓园下,顾瞳不见天日,假死沉睡身,体与精神,却在被滋养净化,记忆也日渐清晰。
他本守墓人选定的继任者。只因墓园有一条铁律——守墓人不可离开生者墓园。
他不甘禁锢一生,舍弃了继任者身份,离开了墓地,试图做个普通人。
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无法压制,常不自觉地窥探他人的信息,外界信息涌入脑海,致使属于自己的记忆日渐模糊。
老者问道:“顾桐,你可还记得,生者墓园的两道铁律?”
“生者墓园是女娲遗留的封印禁地,凡人严禁踏入,这里有三条铁律,
第一条,守墓人须看守镇魂碑,不得离开生者墓园。
第一条,守陵人不可说谎、不可违背任何承诺。
第二条,墓园仅可埋葬寄人遗体。”
守墓人追问:“若不慎将凡人遗体埋入墓园,会招致什么后果?”
“镇魂碑,封印着七十二名寄人。一旦凡人尸身入葬墓园,封印便会解除,寄人将冲破禁锢,逃离墓园,化为归人,遗祸人间。”
老者叹道:“十年沉埋,总算将你的记忆修复。顾瞳,你历经人间冷暖、世人误解与生死磨难,如今,可愿留下来,接任守墓人,成为生者墓园新的主人?”
顾桐道:“这里有你坐镇,便已足够。”
“你不想知晓,我的寿命,还有多少吗?”守墓人问。
顾桐如实答道:“我的凝视能力,只能窥探凡人命数,对寄人无效。”
老者淡淡一笑:“你不妨一试。历经生者墓园十年滋养,你的能力,已今非昔比。”
顾桐依言凝视守墓人,整整十息。
他看到守墓人,即将陨灭。
久别重逢,本有千言万语,可此刻,顾瞳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安安静静,陪着亦师亦友的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你还没有回答,愿不愿意,接任守墓人?”老者气息渐弱。
顾瞳仍有顾虑,却不忍让老者遗憾离去,终于点了点头。
老者满意地闭上眼睛,气息断绝。
顾瞳怅然若失,在本属于老者的墓穴和棺椁中,为他筑坟立碑。
顾瞳接任守墓人,每日晨昏,沿墓园小径巡查。
他的凝视能力日渐精进,视线已能穿透坟土,窥见棺木中,寄人独有的蓝光。
一日如常巡查,发现上任守墓人的棺中,蓝光消失了,他的尸体,不见了。
夜色沉沉,生者墓园外,来了一位老妪,和一个小女孩。
老妪指着墓园道:“小蝶,你进去寻一寻爷爷的坟茔,是否在里面。”
小蝶怯生生央求求:“奶奶,您陪我进去好不好?蝶儿……有些怕。”
老妪轻轻摇首:“听闻生者墓园换了主人,他喜欢小孩子,你独自前去,他必不会伤你。但奶奶踏入墓园,便难说了。”
小蝶虽心有惧意,却懂事听话,她轻轻点头,提着灯笼,踏入了墓园的灰雾中。
小小的身影,墓碑间独行,她将灯笼凑近墓碑,细细辨认碑上的姓名,寻找爷爷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