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只手在攥,一阵一阵地抽,抽得她浑身发软。
她睁开眼,头顶是发黑的房梁,挂着几缕灰扑扑的蜘蛛网。房梁往下,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报纸黄得发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响。
雨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土腥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馊气。
这不是她的实验室。
她记得自己在做植物共生实验,培养皿里的拟南芥突然发出绿光,然后就没了。
“咳、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被,咳得直不起腰,每咳一下身子就抖一下。
林小满脑子嗡的一声,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进来。
1974年,西北林家坳。原主也叫林小满,十六岁。爹前年修水库,山石塌方砸死了,赔了五十块钱,王秀莲拿着那钱哭了三天,然后就没了。家里就剩奶奶、妈、弟弟小宝,还有她。
今年大旱,从开春到入夏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旱死了大半。全村都在挨饿,林家更是穷得揭不开锅。
“死丫头,还睡!“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闯进来。三角眼,薄嘴唇,颧骨高,脸上没几两肉,正是原主的妈王秀莲。她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空碗,往炕沿上一墩,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
“赵家那边说了,三十斤玉米面,后天就来接人。你给我利索点,别到时候哭哭啼啼丢我的脸。“
林小满愣了一下。
三十斤玉米面,把她卖了?
记忆翻上来。村霸赵建军,三十来岁,游手好闲,前一个媳妇被他打得跳了井。村里没人敢嫁给他,他就盯上了林家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拿三十斤玉米面换媳妇。
王秀莲居然答应了。
“我不嫁。“
林小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
王秀莲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不嫁?不嫁你拿什么填肚子?家里四口人,就剩两把糠了,你奶奶咳成那样,小宝还在长身体,你不嫁,等着全家一起饿死?“
“三十斤玉米面,够吃几天?“林小满盯着她,“一人一天二两,四口人能吃三十七天。吃完了呢?再把小宝卖了?“
王秀莲脸一沉,扬手就要打。
“秀莲!“
炕角的老太太颤巍巍地坐起来,一把拉住王秀莲的胳膊。她咳了两声,喘了半天才顺过气,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到林小满手里。
是半块干硬的窝头,不知道藏了多久,表面都裂了纹,摸起来还带着体温。
“小满,先垫垫。“奶奶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你妈也是没法子,赵建军他爹是村支书,咱惹不起。“
“妈你就惯着她!“王秀莲甩开奶奶的手,声音拔高了八度,“三十斤玉米面!三十斤!赵建军说了,嫁过去就给,一手交人一手交粮!你问问这村里,谁家能拿出三十斤粮?“
林小满攥着那半块窝头,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手指细得像柴火棍,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不是她那双常年握试管、做切片、指腹有薄茧的手。
她真的穿了。穿到了一个要被亲妈拿去换三十斤玉米面的十六岁农家女身上。
“姐。“
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七八岁的男孩,面黄肌瘦,头发又黄又稀,一双眼睛倒是亮。是弟弟小宝。
他看见王秀莲在,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姐,赵建军在村口跟人吹牛呢,说后天就来接你,还说你要是敢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拴在家里。“
王秀莲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瞎说什么!滚出去!“
小宝一溜烟跑了,跑的时候脚后跟踢到门槛,差点摔一跤。
林小满把那半块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奶奶手里,另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窝头渣子刮得嗓子疼,她就着口水往下咽,噎得直皱眉。
不能慌。
她是植物学博士,研究了八年植物共生。这个年代虽然穷,但土地还在,种子还在。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不信自己能饿死在这儿。
但赵建军后天就来接人,她没有时间。
“妈,“林小满咽下窝头,抬头看着王秀莲,“三十斤玉米面,我能给你弄来。不用嫁。“
王秀莲上下打量她,像看个疯子:“你?你拿什么弄?去偷还是去抢?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谁给你粮?“
“你别管我怎么弄,“林小满说,“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弄来三十斤玉米面,这婚事就作废。弄不来,我二话不说跟赵建军走,不哭不闹。“
王秀莲犹豫了。
三十斤玉米面,要是这丫头真能弄来,那当然好。但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去山上挖金子吧。
“你要是敢跑。“
“我不跑。“林小满打断她,“奶奶和小宝都在这儿,我往哪儿跑?再说了,我跑了,赵建军能放过你们?“
这话戳中了王秀莲的顾虑。她盯着林小满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行,我就给你三天。三天后弄不来粮,你乖乖给我嫁过去。到时候你再闹,我也不管了。“
门摔得哐当响,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奶奶的咳嗽声。
奶奶把那半块窝头又塞回林小满手里:“小满,你别跟你妈置气。她也是急的,你爹走了以后,家里就没了顶梁柱,她一个女人家,难。“
“奶奶,我没置气。“林小满把窝头推回去,“你吃,你咳成这样,得垫垫肚子。我年轻,扛得住。“
奶奶不肯,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分了。奶奶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林小满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三天。三十斤玉米面。
她现在身无分文,家里一粒粮都没有,唯一的指望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穿越前的实验,她正在研究植物共生机制,试图激活植物的共生受体,让不同植物之间能共享养分。培养皿里的拟南芥发光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联系,像是能听见植物在说什么。
如果那个能力跟着她一起穿过来了。
林小满伸出手,对着炕边一个干枯的草根。那草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干得一折就断。
她集中注意力,试着去感受它。
什么也没发生。
草根还是那个草根,干巴巴的,没有一点变化。
林小满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把指尖贴在草根上。还是没反应,草根硬邦邦的,像截小木棍。
“咳,小满,你在干啥呢?“奶奶疑惑地看着她,“手都凉了,快揣被窝里。“
“没什么。“林小满收回手。
是能力没跟过来,还是方法不对?
她仔细回想穿越前的瞬间。绿光,培养皿,然后是一种被拉扯的感觉,整个人像被吸进了一个漩涡。那个实验她做了三年,最后一步是用特定频率的光激活共生受体。
也许不是能力没过来,而是需要活的植物才能触发。枯草根已经死了,当然没反应。
这个屋里没有活的植物。外面下着暴雨,地里的庄稼早就旱死了。但后山有野菜,有野草,有树,那些都是活的。
林小满的心跳快了起来。
“奶奶,后山是不是能挖到野菜?“她问。
奶奶愣了一下:“能是能,但这两天暴雨,山路滑,你一个丫头片子去啥后山?再说了,这年月,野菜早被人挖光了。“
“我去看看。“林小满说,“说不定还能找到点什么。“
“你这孩子。“奶奶还想劝,林小满已经躺回了炕上,拉过被子盖住。
“奶奶,我睡了。明天一早我就上山。“
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屋里暗下来,只有雨声。林小满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三天。三十斤玉米面。
如果异能真的跟过来了,如果活的植物能触发,那她就有活路了。
如果没有。
她攥了攥拳头,指尖碰到那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不管有没有,明天都得进山。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林小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进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