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从冰里偷来的。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住在隔壁铁皮棚的老陈头总挂在嘴边的。他总爱蹲在生锈的通风管下面,用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卷着晒干的苔藓烟,烟雾缭绕里露出只剩三颗牙的牙床。“偷来的,“他重复着,烟卷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也浑然不觉,“从冰里偷来的,早晚得还回去。“
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片被称作“新陆“的土地,五十年前还埋在南极冰盖下。那时候我们的祖辈还在旧大陆的摩天大楼里计算股票涨跌,在被雾霾染成灰黄色的天空下抱怨油价上涨。没人相信电视里那些关于冰川融化的警告,就像现在没人相信老陈头说的,冰层下还冻着旧世界的鬼魂。
靴底碾过冻得发硬的沙砾,能听见盐粒碎裂的脆响。这些沙砾里混着冰川的骸骨,在五十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洪水里,它们随着冰层崩塌沉入洋底,又被诡异的洋流推上这片新生的陆地。现在是南极的暖季,可风里的寒气依然能穿透三层帆布,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后颈。我们缩着脖子往聚居区走,睫毛上结着的白霜蹭在围巾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风又开始刮了。铁皮棚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哭。我们缩了缩脖子,把破棉袄裹得更紧些。新陆的风永远带着冰碴子,就算是所谓的暖季,也能在一夜之间冻裂人的皮肤。听说旧大陆的南方有过永远开着花的地方,有穿短袖就能过冬的城市,但那些都只存在于侥幸流传下来的残页里,现在连政府的档案馆都找不到完整的记载了。
聚居区边缘的瞭望塔又在鸣枪了。不是警报,是卫兵在取乐。三天前有个从东方大陆逃来的老头,说要找失散的孙女,试图越过铁丝网时被打断了腿。现在他就躺在垃圾堆旁,溃烂的伤口爬满蛆虫,没人敢靠近。我们路过时都低着头,靴跟敲打着冻土,发出整齐的闷响——这是多年来被打出来的规矩,看见穿制服的要低头,听见枪声要加快脚步。
“看天上。”阿明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灰紫色的云层正在翻滚,像一锅被搅乱的泥浆。有什么东西在云里闪了一下,不是闪电,是金属反光。去年有个投机商说要造热气球,想看看十五海里外的世界,结果气球刚飞到边缘地带就被气流撕成了碎片,残骸三天后才漂回岸边,缠着几缕发霉的布条。
“卫兵来了。”有人低低说了一声。
我们立刻排好队,双手贴在裤缝上。三个穿黑色制服的卫兵走过来,皮靴踩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们腰间的枪套敞开着,白底三线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个用靴尖踢了踢路边一个蜷缩着的女人,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哭出声来。
“哭什么?”卫兵骂了一句,“再哭把你扔海里喂鱼。”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女人死死捂住他的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我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甚至会惹祸上身。上个月,住在隔壁帐篷的老李只是给了一个快饿死的人半块压缩饼干,就被卫兵以“私吞物资”的罪名拖走了,至今没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呵斥声。我们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正把一个男人往一辆敞篷的装甲车上拖。那男人拼命挣扎着,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但声音很快就被装甲车的引擎声淹没了。周围站着不少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他怎么了?“阿明怯生生地问。
“好像是因为偷偷藏了一本旧书。“旁边一个卖烤土豆的老头叹了口气说,“昨天巡逻队搜查到的,听说还是本诗集。“
我们都沉默了。在新陆,私藏旧书是重罪。
“其实我也藏了一样东西。“老陈头突然凑过来说,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女儿的照片,在旧大陆的时候拍的。“
我们惊讶地看着他。在新陆,私藏旧物和私藏旧书一样危险。
老陈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那三颗摇摇欲坠的牙:“藏在鞋底里呢,他们搜不到。“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有你们这么大了。“
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场大洪水里,谁没有失去过亲人呢?旧大陆有多少人葬身水底,没人说得清。我们能活着逃到新陆,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我们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挡住脸。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正朝着我们这边走来,手里端着枪,表情严肃。
我们赶紧散开,低着头,假装在做自己的事情。老陈头迅速把没抽完的烟卷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自己的破烂摊子。
士兵们在我们周围巡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朝着前面走去了。我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敢松一口气。
“吓死我了。“阿明拍着胸口说,脸色苍白。
“没事了,没事了。“老陈头安慰道,“他们也就是例行巡逻。“
可我们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最近这段时间,巡逻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检查也越来越严格。听说北边的几个难民营里出了乱子,有人带头反抗军政府的统治,还打伤了几个士兵。军政府已经派了重兵去镇压,听说杀了不少人。
“你们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啊?“阿明突然问,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我们都沉默了。好日子?在这片被冰封的土地上,还有好日子可言吗?
老陈头叹了口气:“会好起来的,总会好起来的。“可他的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我们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飞艇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朵厚重的乌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着整个新陆。远处的铁皮棚区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那是用融化的雪水和捡来的枯枝点燃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一片从冰里偷来的土地。这里没有鲜花,没有绿草,只有无尽的寒风和尘土。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只有军政府的铁腕统治和无处不在的监视。
可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走进帐篷区,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帐篷挤在一起,帆布上打满了补丁,有的地方甚至用破麻袋缝补。我们的帐篷在最里面,是用三块帆布和几根冻硬的树枝搭成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塌下来。
“今天的配给发了吗?”我问阿明。
他摇摇头,脸上挤成一团:“说是要等明天。那些投机商又在囤积居奇了,听说有个新来的官员,要把压缩饼干的价格提高三成。”
我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这是昨天省下来的,本来想留到明天,看来只能现在分着吃了。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下去差点硌掉牙,咽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还记得以前的事吗?”阿明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以前?哪个以前?是洪水来之前,还是刚到这片陆地的时候?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沼泽,越想靠近,陷得越深。那些模糊的片段——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电视里的新闻、妈妈做的饭菜——都像是别人的故事,遥远又不真实。
“烧书那天,”阿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我昨天在垃圾堆找到的,用油布包着,嵌到一块木板里的”阿明说着掏出一本册子,眼睛里闪着光亮,上面说洪水是我们咎由自取的,因为我们不断地向自然索取……”
“别傻了,”我把册子抢过来,想扔进火堆里,“这些都是骗人的,是旧时代的谎言。”
“可上面画着图呢,”阿明急了,“画着冰川在融化,画着城市被淹没……和我们经历的一模一样。”
我犹豫了。火光跳跃着,照亮了阿明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我慢慢翻开册子,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像一群蚂蚁,爬进我的眼里,钻进我的脑子里。这似乎是某人的日记……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我们赶紧把册子藏进床木板隔间里。门帘被猛地掀开,三个卫兵闯了进来,手里的枪指着我们。
“搜!”为首的卫兵喊道。
另外两个卫兵开始翻箱倒柜,帐篷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很快就被翻得乱七八糟。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块藏着册子的石头就在他们脚边。
“报告长官,什么都没有。”一个卫兵说。
为首的卫兵盯着我们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听说你们俩最近不太老实,老是交头接耳。告诉你们,别耍花样,这里可不是你们以前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的脸:“明天开始,你们去修碉楼,没有命令不许回来。”
说完,他带着卫兵扬长而去。我们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阿明哆哆嗦嗦地从床板下摸出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我说。
阿明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只是随机抽查。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小心点。”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帐篷里没有灯,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勉强看清彼此的脸。风越来越大,帐篷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
“你说,”阿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还有希望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本破旧的册子。希望?这个词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我的字典里了。我们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但此刻,看着阿明眼里的光芒,摸着怀里那本带着历史温度的册子,我突然觉得,也许还有一丝希望。哪怕这希望像风中的烛火一样微弱,哪怕我们可能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至少我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个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知道了我们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会有的,”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我们还敢想,就一定会有希望。”
风还在呼啸,帐篷还在摇晃,但我的心里却有了一丝暖意。也许,从捡到这本册子开始,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