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亭的风裹挟着血腥味灌进喉咙时,项羽以为自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坠入黑暗。
可意识撕裂的剧痛过后,耳边竟传来陌生的蝉鸣,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气——不是垓下的血污味,也不是乌江的咸腥气。
他猛地坐起身,身上甲胄上的裂痕还凝着暗红的血痂,可手中的霸王戟却稳稳攥在掌心。
环顾四周,竟是片荒草丛生的陌野,远处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
“这是何处”,项羽按了按发胀的额头,记忆停留在亲兵轮番死战,自己横剑自刎的瞬间。
不甘,恨,还有深深的懊悔。
其实后悔是人的本能,只不过承认不成,后悔不是懦弱,知错改错不认错。
越傲气的人,越是这样。
正恍惚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草莽深处传来。七八个披散着头发、衣不蔽体的汉子扛着锄头冲出来,见他身着甲胄,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嘴里喊着“将军饶命”,声音抖得像筛糠。
项羽皱眉:“你们是何人?此地乃哪国地界?”
为首的汉子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满是惊恐:“将军……这里是会稽地界,哪国?属大汉……”
“大汉?”项羽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甲胄碰撞发出铿锵巨响,“刘邦的汉?他竟真的一统天下了?”
汉子被他的气势吓得趴在地上:“将军息怒!如今已是光和七年,陛下……陛下在洛阳,只是……只是黄巾贼寇四起,这会稽地面早就不太平了……”
光和七年?黄巾贼寇?
听着这些陌生的词,虽然精神还有些恍惚,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看来是老天爷怜惜我,再给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刘邦,你的汉天下就由我来终结吧。”心里的话出口成啸“哈哈哈哈哈”项羽不由自主的狂笑出声,如虎啸山林,震的周遭树林里的鸟兽散,惊碎了陌野的宁静。
“起来回话。”项羽沉声道,霸王戟在掌心转了半圈,枪尖划过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汉子哆哆嗦嗦起身,偷眼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将军。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虽甲胄带伤,眼神却如猛虎般锐利,尤其是那杆丈余长的铁戟,寻常人怕是连提都提不动。
“将军……您是从北边来的?莫不是讨贼的官军?”汉子试探着问。
项羽没接话,反问:“黄巾贼寇是何来历?为何作乱?”
“嗨,还不是活不下去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忍不住插话,“那张角兄弟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到处传符水治病,召集了几十万人马,头裹黄巾,见官就杀,见粮就抢……官府的兵根本挡不住,我们这些百姓,只能躲在村子里苟活……”
贼寇横行,看来这大汉天下也没有那么稳固,刘邦啊刘邦,你打下的天下糜烂如此。
不过如此正好。
“你们村子里有多少人?存粮还够吗?”
汉子叹了口气:“能喘气的也就百十来口,粮食早就快吃完了。
前几日听说邻近的县被黄巾贼占了,杀了不少人,我们正打算往南逃呢……”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杀啊”的呐喊。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坏了!是黄巾贼来了!”
七八名黄巾贼骑着劣马冲过来,头裹黄巾,手持刀枪,看到村口的人群,立刻嗷嗷叫着扑过来。
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瞬间撕裂了村落的宁静。
项羽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迎着马蹄猛冲两步。那马距他还有丈余时,他猛地侧身,手中霸王戟一招横扫千军,战马头颅应声落地,滚烫的血溅了他半臂。
战马着倒地,络腮胡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项羽已经踏马尸上前,一戟柄砸在他头顶。
只听“咔嚓”一声,黄巾贼头目哼都没哼就没了气息。
那络腮胡贼酋毙命的声响沉闷而骇人,不仅震慑了剩余的黄巾贼骑,也让奔逃的村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来。
项羽持戟而立,血珠顺着戟刃小枝滑落。他目光如电,扫向那几名踌躇不前的贼骑。那几人被他目光一刺,竟觉遍体生寒,座下劣马也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着向后退却。
“鼠辈!”项羽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安敢犯我乡土,惊我百姓!”
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之机,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猛扑向最近的一名贼骑。那贼兵大惊,慌忙举刀欲劈,却只见一道乌光闪过,霸王戟已后发先至,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挑离马背,甩出丈远!
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无比!
剩余贼骑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调转马头就想逃窜。
“想走?”项羽冷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那沉重的霸王戟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般被抡圆了,带着凄厉的风声脱手飞出!
“噗——!”
一声闷响,霸王戟如同长了眼睛般,直接将跑在最后的一名贼骑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人马皆亡,场面惨烈至极!
仅存的两名黄巾贼吓得肝胆俱裂,拼命抽打马匹,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转眼间便消失在荒野尽头。
旷野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荒草的呜咽声,以及村民们粗重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目光。
项羽大步走过去,单手握住戟杆,微一用力,便将深嵌入土的长戟拔出,带起一蓬泥土和血沫。他转身,看向那些呆若木鸡的村民。
先前答话的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却是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将军!”
其余村民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一片,磕头不止。他们看向项羽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无边的敬畏,以及一种看待非人猛将的震撼。
项羽坦然受了他们的跪拜。在他而言,强者受弱者尊崇,天经地义。他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又看了看地上黄巾贼的尸体和那几匹无主的劣马。
“都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沉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伐之气,“把这些尸首拖去埋了,马匹和兵器收起来。”
村民们此刻对他奉若神明,闻言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处理现场,看向项羽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那为首的汉子凑近前来,小心翼翼地问:“将军神威盖世!不知……不知将军高姓大名?欲往何处?”
项羽略一沉默。报出真名恐惊世骇俗,但他项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吾乃,项羽。”
“项羽?”汉子愣了一下,显然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只觉得霸气无比,与眼前之人无比相配。他不敢多问,只道:“项将军,黄巾贼睚眦必报,他们吃了大亏,必会引来大队人马报复!我们这村子……怕是待不下去了!”
项羽环视这片陌生的土地,目光最终落在那杆染血的霸王戟上。四百年沧桑,天地翻覆,但弱肉强食的乱世,却与当年别无二致。刘邦的江山?哼,竟糜烂至斯,连这等蟊贼都能肆虐乡里!
一股久违的豪气与戾气同时在他胸中翻腾。
“刘邦的汉室气数已尽,护不住尔等!”
他目光炯炯,扫过每一个村民惊愕的脸,最终定格在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那是吴地的方向,是他起家的地方,冥冥中自有天意!
“尔等可愿随我?”项羽声震四野,霸王戟直指苍天,“无需再逃!今日起,我便在这江东之地,再树旌旗!”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磅礴气势所折服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嘶声力竭地应和:
“愿随将军!”
“愿随项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