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寒风裹挟着刺骨的水汽,从白令海无遮无拦地横扫过来,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剃刀,冰冷刺骨。
“海蚁号”。
十四米长的木壳老船,海浪里每一次起伏,甲板和船舷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老妇人呻吟一般,听着头皮发麻。
浪头砸在船上,腾起浑浊的灰白水沫,一眨眼间,凝成细小的冰粒,狂风一卷,噼里啪啦地抽打在驾驶室的玻璃上,结起一层不断增厚的、模糊的冰碴。
陈礁站在狭窄的驾驶室潮湿的木地板上。
柴油机就在脚下,隔着薄薄的舱底嘶吼,震得人差点得弹起来,废气从排气管喷出,寒冷中凝成灰蓝色的冰雾,贴着船尾翻滚。
陈礁双手死死攥着冰凉的舵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双眼瞪大,透过驾驶室玻璃上不断被刮刀刮开又不断凝结的冰霜,死死锁住前方。
灰暗、动荡的海平线上,两座岛如黑色沉默巨兽,翻涌的铅灰色海水中狰狞对峙,中间的一条水道,狭窄、致命。
双岛礁!
目的地!
“双岛礁?哈!那地方专吃黄皮嫩仔!看那海浪,人掉下去,骨头渣子都捞不起来!”
伊万撇了下嘴,捏了下鼻子。
“闭嘴!”
陈礁抬起冻得通红的右手,用力搓了搓下巴粗糙的胡茬。
见鬼了!
重生四十年!
这一切是真的!
陈礁腮帮子咬得死紧,牙根发酸。
一觉睡醒,回到一九七八年。
世上有什么比这个更加荒唐?!
一开始不愿意接受!
但不得不接受!
人得活下去不是?
“‘海蚁号’?呸!我看是‘送死号’!”
伊万没理会陈礁的话,继续开口。
“握草!”
“闭上你的臭嘴!”
陈礁扭头看了一下伊万胡子拉碴的脸,恨不得一拳锤上去,浓重俄国口音、夹杂着劣质伏特加酒气,柴油机沉闷嘶吼的间隙里,不知怎么的,听得清清楚楚,带着粗鲁的戏谑,怒火忍不住直冲脑门,好一会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一趟的重生,绝对是专业对口,重生前,自己长年活跃在白令海域捕捉帝王蟹,重生后的现在,一样是在白令海域,一样是捕捉帝王蟹,不一样的是,重生前,自己开着一艘高度专业化,专为在世界上最恶劣的海域,比如白令海、巴伦支海、挪威海之类的地方捕捞设计的工业级船舶。
船长130米,船宽25米,总吨位达7000GT,混合动力推进系统,主机功率12000 kW,顶级动力定位系统、600个巨型钢制蟹笼、配备全自动蟹笼处理线、自动倒笼/分拣站、自动分拣称重、自动捆绑、蟹笼自动堆叠投放系统、大型、高强度的液压起重机、600吨活蟹暂养系统。
一亿!
说的还是美刀!
建造费用就得这个钱!
现在?
‘海蚁号’只是一条十四米木壳刺网船,改造了一下,可以用来放蟹笼捕捉帝王蟹。
吨位?40GT。
吊机?无!靠人力和手摇绞盘。
蟹笼?普通货!甲板只能堆六十个。
动力?算了!不想说!
一句话形容!落后!全靠人力!
陈礁用力闻了一下右手。
重生的自己,是一个西雅图罐头厂流水线的工人,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指甲缝里是无论怎么洗刷都不会干净的混合着铁锈和鱼内脏的浓重腥气。
陈礁非常清楚,罐头厂工人干一辈子没出息,想要出人头地,只能冒险,重生前,身为专业人士,非常清楚帝王蟹捕捞的历史。
布里斯托尔湾是一个半封闭浅海盆地,平均水深仅约三十至七十米,海底以沙泥质为主,但却是红帝王蟹最核心的产卵和育肥场。
每年都能捕捉超过五万吨的帝王蟹,最高的时候超过十万吨。
1979年,《布里斯托尔湾红帝王蟹渔业管理计划》正式批准实施。
布里斯托尔湾红帝王蟹率先开放,这是美国商业帝王蟹捕捞的实质性开端,设定了首个总允许捕捞量和捕捞季节,船队可以组织捕捞。
陈礁知道,自己必须抢在布里斯托尔湾和整个白令海正式开放前,完成原始积累,做好准备,迎接一九八零年开始的高峰期,狠狠赚上一笔,才能逆天改命。
“海蚁号”?
“送死号”?!
陈礁苦笑。
谁不想开大渔船出海?
不想是个孙子!
奈何实力不允许!
就算是这条破船,都是自己抵押西雅图那间狭小公寓里所有能抵押的东西,签下等同于卖身契的高利贷合同,凑够押金才租下来的。
合同上冰冷的条款和天文数字的利息,时时刻刻毒蛇一样缠着心脏。
陈礁深吸一口气,冰冷咸腥的海风钻进鼻腔,带着金属般的铁锈味,刺痛肺叶,压下翻腾的焦虑。
搏一次!
就搏这一次翻身的机会!
陈礁死死盯着前方的双岛礁。
一片标注了十三处沉船记号、暗礁密布、流速高达七节、能轻易把更大船只都扯入深渊的死亡水道。
这就是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赌桌。
死神!
此刻蹲狭窄的水道中央,等着自己下注。
赢!?赚钱接着赌下一把!
输?
小命不保!
“干!”
“快!”
“干活!”
“等着风浪把我们拍进海底喂鱼吗?!”
陈礁猛地扭过头,对着伊万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声音一下被引擎的轰鸣和风声淹没。
伊万一哆嗦,低低咒骂了一句没人得清的俄语,狠狠拽了一把旁边那个同样冻得脸色发青李明,顶着能把人吹倒的狂风,离开船舱,向甲板上堆着的蟹笼走去。
伊万和李明走上甲板。
六十只钢制蟹笼,锈迹斑斑,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不知道使用多少次,不少笼门铰链变形,歪歪扭扭,需要用撬棍或者蛮力才能勉强开关。
伊万走到一个大塑料桶前,粗暴扯开盖子,装着诱捕帝皇蟹的饵料,廉价的鲱鱼和已经开始腐败、散发出浓烈氨水味的鳕鱼头,腥臭浓烈瞬间被狂风卷散,却又顽固地钻进鼻孔。
伊万伸手插进冰冷的粘稠物里,捞出几条滑腻的鲱鱼和一个鳕鱼头,鱼头的眼睛已经浑浊发白,不停往下滴着暗黄的黏液。
伊万腰间挂着的工具皮套,抽出一截粗硬的铁丝,尖端磨得发亮,看都不看,尖锐的末端狠狠穿透鲱鱼坚韧的鳃盖,又穿过腐败鳕鱼头最厚实的部位,用力拧,铁丝深深勒进鱼肉里。
“么的!”
“快!动手!
“用力!”
“拧紧!”
“别让那些该死的帝王蟹拖走这些饵料!”
伊万冲着李明大吼。
李明闷声不说话,有样学样,饵料桶里捞起鲱鱼和鳕鱼头,铁丝扎紧。
伊万和李明闷头干活,铁丝扎牢的一团团的腥臭诱饵。
陈礁目光从甲板上的伊万和李明身上收回,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岛礁。
前方的狭窄水道在两座黑色巨岩的挤压下,像一张缓缓张开、流淌着灰色涎水的怪兽巨口。
七节流速的潮汐漩涡!
十三处沉船标记的暗礁群!
水下那些扭曲的钢铁残骸,如同地狱伸出的利爪。
赌桌已现!
筹码是命。
陈礁深吸一口气,驾驶室里弥漫着带着冰渣的柴油、铁锈和湿木头的气味,一下冲进肺,手指在冰凉的舵轮上用力收紧,指节再次绷得毫无血色,几乎要将那硬木轮缘捏碎。
柴油机的嘶吼像是垂死野兽最后的挣扎,撕扯着凝重的空气。
“海蚁号”这艘小小的木壳船,像一片倔强的枯叶,正朝着那两座沉默巨兽对峙的狭窄咽喉,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陈礁的赌局!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