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潮汐之泪”永远繁忙。不同种族的生命汇成嘈杂却有序的洪流,在宽阔的通道里涌动。
空气里混合着金属冷却液、外星植物汁液,还有无数种族自带的气息,谈不上好闻,但充满了活生生的、乱糟糟的生命力。
叶霖棠很满意这种乱糟糟。她像一尾滑溜的鱼,逆着主流行进的方向,轻巧地穿行在光线略暗的支线通道边缘。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给那位鼻孔朝天、把“维鹤贵族”刻在脑门上的安检官,找点“小小的”不痛快。
她调整了一下右耳垂的蓝色菱形宝石,指尖拂过左耳耳骨上那串低调的棕色菱形宝石流苏。
它们冰凉坚硬,是她与这个庞大、真实得令她心悸的世界的唯一隐秘连接,也是她“犯贱”……咳,是“收集必要数据”时的底气。
她找了个绝佳位置,靠在一根巨大的、流淌着淡蓝色光路的支撑柱后,目光锁定了目标。
维鹤族的安检官洛尔正挺着他覆盖着浅蓝色绒羽的胸膛,用那双橘色眼睛挑剔地扫描着每一位通过初级通道的旅客。
他的翅膀收在背后,每一根翎羽都打理得闪闪发亮,姿态标准得可以去拍征兵宣传片。
一个背着巨大行囊、明显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水族,正手忙脚乱地翻找身份晶卡,因为紧张,额上的鳞片微微翕张,渗出细小的水珠。
“快点!后面还有很多人!连基本秩序都无法遵守,难怪只能走最低阶通道。”洛尔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浸透了种族优越感的冰冷,足以让周围一圈低阶种族的旅客低下头,加快脚步。
完美。
叶霖棠舔了舔嘴角,压下那点快要冒出来的、不太符合她此刻“温和精灵旅行者”人设的贼笑。
她指尖微动,一缕比发丝还细、几乎不可见的淡紫色能量,从她左耳流苏末端悄然逸出,贴着光滑的地板,蛇一样游向洛尔脚下那片为了彰显身份、特意铺设的昂贵绒毯。
能量精准地钻入绒毯编织纹理的一个微小节点。
洛尔正不耐烦地用指尖敲击着检测台面,对那终于找到晶卡、差点哭出来的水族青年冷哼:“下次提前准……”
“备”字还没出口。
噗——
一声闷响,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贵宾通道入口前,清晰得有点刺耳。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臭鸡蛋、过期鱼露和某种化学合成物腐败后的浓郁气味,猛地从洛尔脚下的绒毯爆发出来
那气味是如此具有冲击力,以至于以洛尔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所有生物,动作都齐齐僵住了一瞬。
洛尔橘色的眼睛瞬间瞪圆,脸上的绒羽肉眼可见地炸开了一圈。他猛地后退一步,翅膀下意识张开一半又强行收拢,差点失去平衡。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纤尘不染的靴子和那片突然“变质”的华丽绒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谁?!什么东……”他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四周。低阶旅客们早已惊恐地退开更远,噤若寒蝉。
他怀疑地看向几个路过的、外表粗犷的兽族,又扫向几个缩在角落、看起来怯生生的教子族少年。
没人承认,甚至没人敢与他对视。
叶霖棠躲在柱子后面,肩膀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
成功了!这招“气息模拟·混沌阴沟限定版”,效果拔群!她甚至能看到洛尔那精心梳理的头顶绒羽,都因为愤怒和憋气而微微颤抖。
她心满意足,准备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趁洛尔还在强作镇定、指挥机械仆役过来处理“不明污染源”时,她悄然转身,打算汇入另一条通道的人流。
刚迈出两步,她随意瞥了一眼旁边巨大光屏上滚动的星舰班次信息。
然后,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光屏角落,一条不太起眼、却加了银色边框的官方通知,正无声滑过:
【通告:为纪念创世神杜陵梦大人陨落百年祭典,七位继神官大人将于本星历周期内,巡访各主要星域及枢纽。近日,预言继神官洛佩西大人、生命继神官黎沐利斯大人的座驾,将抵达“潮汐之泪”进行短暂休整与视察。请各区域做好接待准备,维持秩序。】
洛佩西。黎沐利斯。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叶霖棠的视网膜,扎进她试图用“普通旅行”、“快乐犯贱”掩盖起来的最深处。
她捏着船票的手指骤然收紧,硬质的卡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耳边的宝石流苏似乎也变得格外沉重,冰冷地贴着她的皮肤。
不是没见过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
但“巡访”、“抵达”、“休整”……这些动态的、带有强烈“即将发生”意味的词,和此刻她所在的“潮汐之泪”联系起来,带来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慌。
她猛地扭头,看向星港那巨大透明的穹顶之外。
无垠的宇宙黑暗中,遥远的恒星光芒冰冷闪烁。就在那片深邃的某处,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代表着绝对力量与……或许还有未消解的愤怒与悲伤的华丽星舰,驶入港口。
而刚才……就在几秒钟前,她还在用杜陵梦——那个她亲手描绘、赋予命运、又最终让其“陨落”的创世神——可能掌握的部分细微力量,去戏弄一个维鹤族的安检官。
只是为了找乐子。
一种冰冷的、后知后觉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左耳的流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它那与杜陵梦陨落时碎裂的宝石过于相似的光泽与形态。
尽管她知道,在旁人看来,这大概只是款式略有特别的精灵族饰品。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被放大了十倍的神经将这份恐慌无限放大、延展,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她立刻缩回柱子更深的阴影里,几乎要嵌进那些流淌的光路中去。温和的伪装面具还挂在脸上,但紫罗兰色的眼瞳深处,那点惯常的、跃跃欲试的狡黠光彩,已经被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彻底取代。
她快速环视四周。
还好,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瞬间的失态。
洛尔那边已经迅速控制住了场面(或者说气味),正铁青着脸,但态度变得敷衍,又或者说带着急不可耐的烦躁,让后面的乘客快点拿出证件检查。
不能待在这里,立刻,马上,离开“潮汐之泪”。
管它下一班船去哪里,哪怕是去宇宙边缘挖矿,也比留在这个即将变成“继神官临时行宫”的地方安全。
她低下头,用最快且不引人注目的速度,朝着与主通道相反、通往更偏僻的小型舰船泊位的方向移动。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试图溜回草丛的兔子。
倒霉就倒霉在,人越慌,越容易出岔子。
为了避开一队巡逻的机械守卫,她闪身拐进一条维修通道。通道狭窄,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绿光。
她闷头疾走,心里只想着赶紧找到一艘能立刻起飞的船。
根本没注意通道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检修一块打开的地板下的线路。
那人穿着一身有些脏污的工装,背肌宽阔,一头……呃,粉色的短发,即使在昏暗中也颇为醒目。
叶霖棠刹车不及,或者说,她压根没看见。
“哎——!”
她低呼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不是撞在墙上那种硬邦邦的感觉,而是撞进了一堵温热、坚实、且充满力量的“墙”里。工装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过她的手臂和脸颊。
被她撞到的人显然也没料到背后突然来人,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稳如磐石,反倒是叶霖棠自己被反作用力弹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点。”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被干扰的不悦,但又奇异地并不凶恶的声音响起。
蹲着的人站了起来,转过身。
维修通道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他拍拍手上的灰尘,低头看向肇事者。
那是一张颇为英俊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杏仁色的瞳仁,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蜜糖般的浅金色,此刻正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无奈和询问,看向叶霖棠。
叶霖棠捂着被撞得有点发酸的鼻子,抬起泪花(纯粹是生理性的)氤氲的眼睛,对上那双杏仁瞳。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拉长、凝滞。
叶霖棠的瞳孔,在对方视线落在她脸上、尤其是扫过她耳边装饰的刹那,无法控制地,急剧收缩。
她认得这双眼睛。
不是在现实,而是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在数位板上,一遍遍勾勒、描摹、赋予神采。
——元素继神官,魄·客。掌管兽族。那个被她设定为看似粗豪不羁、实则心细如发,战斗风格狂暴直接、却对幼崽和自然生灵有着奇异温柔的……“徒弟”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工装?!在维修通道?!
叶霖棠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遭遇应急预案”——低头、绕行、用最平庸无害的语气道歉——全部死机。
只剩下最本能的、属于“叶霖棠”而非“精灵旅行者”的反应。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在漫画里曾因部族被屠而染上血丝、因挚友背叛而充满痛苦的杏仁色瞳,如今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惊慌失措、蠢得不忍直视的脸。
完蛋了。
这是她脑海里炸开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却条件反射般地,在对方微微蹙眉、似乎要开口说什么之前,嘴巴先于大脑一步,动了。
一个她此刻绝对不应该、也绝对不想做,但或许是因为惊吓过度导致神经错乱,或许是因为“叶霖棠”的本性在生死关头仍然顽强冒头的表情,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她的脸。
她扯动嘴角,眉眼弯起,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温和、甚至带着点习惯性讨好和心虚的……
谄媚笑容。
声音也掐得又轻又软,还带着点撞出来的可怜鼻音,脱口而出:
“哥,忙着呢?……吃了没?”
话一出口,维修通道里那点昏暗的光,和她脸上那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一起凝固了。
魄·客那双蜜糖色的杏仁瞳里,清晰的疑惑缓缓浮现,取代了之前那点被打扰的不悦。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叶霖棠脸上,似乎想从这张陌生精灵的面孔上,找出点别的什么。
叶霖棠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劣质石膏一样开始出现裂痕。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浸湿了淡紫色的上衣。
要死。现在假装失忆或者突然晕倒,还来得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