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阳的夜,是一轴被暖橘色灯笼徐徐点染的墨色画卷。古镇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微光,蜿蜒如镜,倒映着两岸错落的朱阁飞檐与潺潺流水。晚风挟着水汽与隐约的桂花冷香,拂过檐角叮咚作响的铜铃,散落一地细碎的清音。
恩阳临河的空地上,一座朱漆小戏台成了这夜色中最灼目的所在。茜素红的帷幔随风轻漾,丝竹锣鼓之声铿然作响,将周遭的市井人语、流水潺湲尽数压下。台上,正演到新编情景戏《挂印知县》的高潮处。
“……乌纱岂能掩赤忱,官印怎抵梅香魂!”饰演董知县的生角水袖一抛,嗓音清越激愤,穿透喧腾的夜,“抛却这紫袍玉带黄金印——换得冰魄雪魂自在春!”
鼓点如急雨,铙钹铿然齐鸣。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爆发出震天价的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拍打着台基,人人脸上洋溢着对这般被精心雕琢的“风骨”的赞叹与沉醉。
梅可恩坐在人群中央,一身旅游局统一的深色制服,像一枚被遗忘在热闹盛宴里的冷玉。周遭汹涌的热情如浪席卷至她身边,非常奇异地静默了下来,犹如凭空在她身边隔出了一圈无形的壁垒。她视若无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定定落在台上,却又仿佛穿透了那炫目的光影油彩,看向了极远、极痛的所在。
那华美的唱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她记忆最溃烂的深处。
什么赤忱,什么香魂。
她看见的根本不是戏台上白衣胜雪、慷慨激昂的转身。她看见的是那个沉晦如铁的黄昏,书房外几枝残梅在料峭寒风里瑟瑟发抖。祖父梅知寒——那个真实的、耗尽心血却终被弃如敝履的知县——脱下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动作缓慢得像在剥离自己的一层皮肤。他将袍服整整齐齐叠好,与那枚冷硬的铜印并排放于案头。没有唱词,没有锣鼓,只有他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重得砸碎了整个梅家三代人的命运。
然后他起身,冰凉的手抚过稚子梅争春的发顶,嘴角努力想弯出一个笑,却只牵起深刻的、疲惫的纹路:“争春,爹带你走。咱们梅家的根,不能断在这里。”
戏台上的铙钹还在喧嚣,台下掌声雷动,为“董知县”虚构的潇洒转身喝彩。
可现实是碾骨吸髓的流离。离了那方印信,剥了那身官衣,梅知寒什么也不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带着年幼的梅争春一路颠沛,从一处透风的破屋挪到另一处漏雨的木棚,最终在恩阳古镇勉强落脚。谁知好景不长,梅知寒的脊背急速地佝偻下去,像一根被风雪过早压弯的竹。他病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抓不起药,请不起郎中。年少初成的梅争春跪在当街,头上插着草标,雪粒子砸在脸上,混着眼泪冻成冰碴。
那时的梅争春,恨极了那枚印。若不是丢了它,爹爹怎会至此?他怎会至此?
祖父直到弥留之际,挣扎着爬起,用尽最后力气将儿子拖回,那双曾经只握笔杆、抚惊堂木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死攥着梅争春的腕,声音嘶哑得骇人:“梅家的骨气……不能丢……宁可死……”
祖父死了,死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雪夜,干干净净,一身骨气。窗外,偏有野梅倔强地探过残破窗棂,送进一缕冷香。他涣散的目光凝在那点梅影上,嘴唇翕动。梅争春俯身去听,只听到父亲气若游丝的几个字:“……念……梅……”
念什么梅?是念他一生守护的清廉如梅?是念这摧折他的世道寒如严冬?还是……在念那个未能见证的、梅家的未来?
他不知道,他撒手而去,留下梅争春一人在这冰窖般的人世。梅争春含辛茹苦长大,娶妻生下唯一的女儿,为爱女取名“可恩”,既是感恩活命,更是铭记恩阳这块最终收留了梅家血脉的土地。孰料梅可恩尚未成人,梅争春便积劳成疾,撒手人寰,追寻祖父的足迹而去。
戏,已近尾声。台上的“董知县”与他的“梅”终于相聚,水袖翩飞,眉眼含笑,好似所有苦难皆被这精心编排的大团圆结局熨平。台下观众心满意足,掌声愈发澎湃,为这圆满的传奇喝彩。
梅可恩坐在这一片汪洋的欢腾与赞誉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那每一声喝彩,都像一记灼热的耳光,扇在她无人知晓的过往上。他们赞颂的,是她祖父和父亲苦难的源头;他们美化的,是梅家两代人悲凉的死因;他们戏剧化的,是她血脉里真实蚀骨的痛楚。
这出戏,是她亲自参与审核、推动的,为了旅游宣传,为了“弘扬清风正气”。她亲手将祖父与父亲的骸骨,妆点成了取悦众人的热闹戏文。这份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绞磨。
一股酸热迅猛冲上鼻腔,灼烧着眼眶。她猛地低头,用手死死掩住脸。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灼过手背,旋即变得冰凉的湿意。她死死咬住唇,尝到咸涩的铁锈味,将一切呜咽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无所依凭的枯叶。
掌声如雷,欢声如潮,将她无声的崩溃彻底淹没。灯火璀璨,映着这古镇盛世华年,无人低头看一眼阴影里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栗的女人。
戏台上,丝竹悠扬,大幕正缓缓落下,掩盖了高楼大厦、青砖矮墙背后所有真实的悲欢,也遮住了梅家三代人用血泪书写的、未被唱出的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