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以如此一种硬核的方式,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上一刻,他还是国家科学院重点实验室的负责人,国内物理化学领域的顶尖学者,享受着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林瀚教授。他正戴着防静电无尘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真空氮气箱中,取出一块编号为ALH84001的火星陨石样本。
下一刻,伴随着实验室警报灯疯狂的红光爆闪和一阵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剧痛,他眼前的景象就变成了一片广袤而原始的旷野。
“这天……真他娘的蓝啊。”
林瀚躺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里,勾着腰,缩着脖子,双手下意识地想抱住胳膊,却摸到了一身粗糙得硌人的麻布短褂。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刚刚明明穿着白色的防尘实验服,现在这身行头,倒像是哪个剧组里跑龙套的群演。
更诡异的是,刚才还是盛夏七月,空调开到18度都嫌热,现在却秋高气爽,空气中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林瀚是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科学家,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浩瀚如林,每一棵树都要分门别类,标注得清清楚楚。身高一米八二,身材匀称,常年保持着健身习惯。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钛合金眼镜,镜片下的眼神,看任何事物都像是在分析其分子结构。
这样的林瀚,走在任何地方,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学者气场。
但是现在,林瀚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那块ALH84001火星陨石样本,竟然也跟着他一起“穿越”了。
这块珍贵的陨石,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原本被切割开的光滑剖面上,那些被认为是远古火星微生物化石的碳酸盐颗粒,似乎正微微发着光。
“冷静,林瀚,冷静。”他对自己说,“首先,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第一,排除幻觉的可能。”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分析当前环境。”他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眼镜,才发现那副陪伴了他十年的宝贝已经不知所踪。他从草丛里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
远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近处是茂密的树林,一条浑浊的河流蜿蜒流过。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空气清新得让他这个常年吸着雾霾的都市人有些醉氧。
“第三,确认自身状态。”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衣服变了,眼镜没了,口袋里的手机、钱包、钥匙串也一并不翼而飞。唯一跟来的,只有这块价值连城的火星陨石。
“所以,结论是……我,林瀚,一个物理化学家,带着一块火星陨石,穿越了。”
他苦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像被投入纯碱溶液的酚酞试纸一样,迅速变色,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就在他试图理清头绪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旷野的宁静。
林瀚心中一紧,立刻蹲下身,拨开草丛向前望去。
只见上游不远处的河滩上,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仓皇逃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而在他们身后,烟尘滚滚,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正衔尾追杀,他们头裹黄巾,手持各式各样的简陋兵器,口中呼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脸上带着狂热而残忍的表情。
“黄巾?”林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他瞬间就从对方那标志性的装束和口号中,判断出了他们的身份。如果他们是黄巾军,那这里……岂不就是汉末三国时期?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甲子年,天下大乱的开端!
林瀚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不是写网络小说的,他很清楚,对于一个手无寸铁的现代人来说,突然掉进汉末这种人间地狱级别的乱世,生存率无限趋近于零。
那些逃难的百姓显然跑不过身后的追兵,很快便有人被追上。黄巾贼寇们毫不留情地挥下屠刀,一时间,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河滩。
林瀚看得目眦欲裂,一股源自现代文明社会的愤怒与不忍涌上心头,但他死死地按住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出去无异于送死,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隐藏好自己。
就在这时,一支约十余人的黄巾先头部队,似乎嫌追杀百姓不过瘾,竟脱离了大队,顺着河流向下游搜索而来,显然是想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林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蜷缩在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个跑在最前面的黄巾兵眼神锐利,一眼就瞥见了草丛中那不自然的麻布颜色。
“那边有人!”他大喊一声,举着手中的长矛,径直向林瀚藏身之处冲了过来。
林瀚头皮发麻,知道躲不过去了,转身就跑。他常年健身,体力不错,但在这种地形下,根本甩不掉对方。
“狗东西,哪里跑!”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林瀚脑子飞速运转。怎么办?赤手空拳,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乱匪。投降?看他们刚才屠戮百姓的模样,投降的下场只会更惨。
绝望之际,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啃了一嘴泥。他回头一看,绊倒他的是一具不知倒毙多久的尸体。尸体的旁边,散落着一个摔碎的陶罐和一个破旧的小皮囊。
陶罐里流出一些黑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林瀚凑近一闻,眼睛一亮——这是生漆!在古代,生漆是重要的涂料和粘合剂。
而那个小皮囊里,装的则是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
“石灰!还是生石灰!”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化学方程式在他脑海中形成。
生漆的主要成分是漆酚,而生石灰是氧化钙。氧化钙遇水会发生剧烈的放热反应,生成氢氧化钙,也就是熟石灰,同时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热。
CaO + H₂O→ Ca(OH)₂+热量
如果把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
眼看那黄巾兵已经冲到近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手中的长矛毫不犹豫地刺向林瀚的后心。
林瀚来不及多想,抓起地上的皮囊,将里面的生石灰粉末一股脑地倒向那一滩粘稠的生漆。然后,他抓起尸体旁一个破损的头盔,舀起河水,猛地浇了上去!
“刺啦——!”
一阵白烟伴随着剧烈的沸腾声骤然升起!
生石灰遇水,瞬间释放的高温将生漆加热,粘稠的液体混合着滚烫的石灰浆,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形成了一股极具腐蚀性和灼烧性的混合物。
那黄巾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一愣,刺出的长矛也慢了半分。
就是现在!
林瀚用尽全身力气,将头盔里滚烫的混合物,朝着黄巾兵的面门奋力泼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旷野。
那黄巾兵根本来不及躲闪,被泼了个正着。滚烫的石灰浆和生漆糊满了他的脸,高温瞬间灼伤了他的皮肤,强碱性的氢氧化钙更是带来了钻心刺骨的腐蚀剧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被这致命的化学武器所覆盖。
他惨叫着丢掉长矛,双手疯狂地在脸上抓挠,却只能将那粘稠的混合物抹得更开,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后面跟上来的几个黄巾兵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在他们眼中,这个穿着奇怪的男人,只是随手一泼,就让一个同伴倒地不起,痛苦哀嚎,这简直闻所未闻。
“妖法!是妖法!”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剩下的黄巾兵一阵骚动,他们虽然凶悍,但对于鬼神之说却深信不疑。眼前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林瀚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呕吐感,缓缓站起身。他知道,此刻绝对不能露怯。他必须将这场“化学的胜利”,包装成“法术的胜利”。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脸上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火星陨石。那陨石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天道昭昭,尔等逆贼,还不束手就擒!”林瀚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出了这句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在那些黄巾兵听来,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
黄巾兵们面面相觑,竟被他一人的气势所慑,一时间不敢上前。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下游传来!
“杀贼!”
伴随着一声爆喝,一支约五十余人的队伍,从下游的树林中冲杀而出。他们并非官军,衣甲同样不甚齐整,但阵型却远比黄巾军严密。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刚毅,身着半身铁甲,手持一把环首大刀,骑在一匹矮壮的本地马上,显得极为悍勇。
“是张屯长的乡勇!”远处的黄巾大队中有人喊道。
这支援军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僵局。
那几个被林瀚吓住的黄巾兵如梦初醒,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恋战,转身就想往大队方向逃跑。
“哪里走!”那被称为“张屯长”的汉子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挥刀便砍。他身后的乡勇们也呐喊着冲了上来。
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瞬间爆发。乡勇们虽然人数少,但显然都是本地保卫家园的青壮,作战极为勇敢,配合也默契得多。很快,这支十余人的黄巾小队便被冲散、斩杀。
远处的黄巾大队见状,似乎也无意为这点小鱼小虾与本地武装硬拼,只是发出一阵不甘的叫骂声,便继续驱赶着百姓向上游去了。
张屯长没有下令追击,他很清楚自己这点人马的斤两,能击溃这支先头部队已是极限。他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了那个独自站立、衣着怪异的林瀚身上。
林瀚靠在一棵树下,刚才的搏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此刻危险解除,一阵后怕和虚脱感涌了上来,双腿有些发软。
张屯长翻身下马,提着还在滴血的大刀,缓步向他走来,身后的乡勇们也警惕地围了上来。
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足下是何人?为何在此?”张屯长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浓重的审视意味。
林瀚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接下来的一番对话中了。
他不能说实话,但之前假扮的“妖道”身份,似乎可以继续利用一下。
“贫道……乃方外之人,云游至此,恰逢此地煞气冲天,妖人作祟,便出手略施惩戒。”他喘着气,故作镇定地说道。
“方外之人?”张屯长的目光在他那奇怪的短发和麻布短褂上扫过,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还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黄巾兵,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刚才离得远,但也看到了那阵诡异的白烟和惨叫。
“贫道久居山林,不问世事。今日若非壮士及时赶到,贫道恐怕也要遭了这些贼寇的毒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林瀚挣扎着想要行个礼。
“先生不必多礼。”张屯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妄动。他是一个务实的人,比起虚礼,他更关心事实。“敢问先生仙乡何处,师承何人?”
林瀚知道,这是关键问题。他脑中飞速闪过自己所知的汉末道教人物。于吉?左慈?南华老仙?这些都太大佬了,容易露馅。
他灵机一动,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贫道自幼跟随家师在海外仙山修行,师尊道号‘墨翟子’,究心于格物致知之学,不属当世任何派别。此番乃是奉师命,携师门信物,入世历练。”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火星陨石。
张屯长接过陨石,入手只觉一阵冰凉,与寻常石块截然不同。陨石表面那些奇特的纹路,在阳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充满了神秘感。
“格物致知?墨翟子?”张屯长喃喃自语,他一介武夫,自然没听过这些。但“格物致知”这四个字,听起来就比那些神神叨叨的“符水治病”要实在得多。再联想到刚才那诡异的伤人手段,他心中的疑虑,便消减了几分。
乱世之中,多有奇人异士。此人来历虽然神秘,但看样子并非黄巾妖道一伙,而且似乎身怀异术。如今这世道,多一个有本事的人,便多一分保全乡里的力量。
“原来是墨翟子仙师的高徒,失敬了。”张屯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陨石还给林瀚,“在下张元,添为本乡屯长,负责守护这片乡土。此地乃陈留郡东界,黄巾流窜,甚不太平。先生孤身一人,恐有危险,若不嫌弃,可随我回坞堡暂歇,也好让我等尽一番地主之谊。”
陈留郡?张元?
林瀚心中飞速地搜索着历史知识。陈留是曹操起兵之地,而张元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并无记载,想来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地方小人物。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完美的起点。没有顶级诸侯的猜忌和审视,却有一个急需人才来保卫家园的地方势力。
“既如此……那贫道就叨扰屯长了。”林瀚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集体,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张元见他答应,脸上也露出喜色,亲自为他牵来一匹驮马。
“先生,请。”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林瀚坐在颠簸的马背上,看着前方那支装备简陋但步伐坚定的乡勇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他,林瀚,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从今天起,将以“墨翟子”之徒的身份,在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开始自己的求生之路。
而他唯一的依仗,除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物理化学知识,便只有手中这块来自火星的神秘陨石了。
前路漫漫,是成为一代天工,辅佐豪杰,青史留名?还是在这乱世的洪流中,被碾为齑粉,无声无息?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但他知道,至少今天,他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