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我的余光瞥见金属臂机械地擦拭着病床边的心电监测仪。
那东西已经很久没为我发出过有意义的波动了。
“最后一次校准,杜僎先生。”研究员的声音裹着无菌手套的沙沙声。
计算结果显示,场景精度无限趋近于百分百。
已是常人无法辨别虚实的高度。
我试图点头,但神经元断裂带截获了信号,以致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这瘫痪的躯体,就像是那次与它一同摔碎的相机。
镜片破碎,而快门也永远卡在闭合的瞬间。
……
一个月前,维塔科技的人带着那罐银白色液体登门,他们说这叫“脑机”。
不是植入,是融合。
签署合约的工作人员甚至有些夸张的表示。
若实验顺利,修复我的伤病只是最不起眼的附赠。
听起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但毕竟是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传奇至今的科技巨擘。
盛名在外的,创造奇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因此,我接受了合作。
……
黑暗降临得比预期更早。
就像古老科幻电影里的场景,我被他们转移到了营养仓中,以维持生命体征。
他们将许多或粗或细,却都无比精密的管道接入我的大脑。
“实验开始。”
一切就绪后,研究员一声令下,众专家立刻开始有条不紊的工作。
而我则第一时间失去了意识……
第一时间的感觉是,头脑有些胀痛。
想来那东西已经注射进颅骨了————其实当我见到研究员展示的那一罐不明液体时,怎么也不信那是甚么机器。
在意识下沉的刹那,似乎能闻到了松脂燃烧的焦香。
不知过了多久。
……
柴火迸裂的声响传入耳内。
下一刻,再睁眼。
已经身处于一片静谧的森林。
灼热的焰浪扑面而来,我这才发觉面前贴心的准备了火堆。
“成功了?”
我轻轻的抬起双手,活动了一下关节。
倚靠着身后巨大的树木,缓缓站起了身。
如同初生的幼儿蹒跚学步般,适应着身体。
一年了,躺在病床上百无一用的日子已经持续一年了。
如今重获新生,终于能够再次站起身来,哪怕只是四处走动。
也足以令人兴奋,这是久违的自由啊。
我疾步于火光覆盖之处,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感受着柔弱的微风。
过了好一会儿,理智才重新占领大脑。
重新倚靠在大树下,以一种极为悠闲、放松的仰卧。
天空并没有被树冠所遮挡,也没有云雾阻隔。
可以一眼看到令人心思神往的、广袤无垠的——宇宙。
以一轮散发洁白银辉的星辰为主体。
漫天璀璨而闪耀的群星与亮蓝色虚空为背景,时而划过天际的耀眼流光为点缀。
带有晶莹星屑的银灰色月光朝着大地倾洒而下,为静默的森林附上些许神圣。
——
放空心神后,大脑的肿胀感都已经好些了。
于是准备着手计划接下来的工作。
我不是白白获得这次机会的。
维塔科技要求在我实验期间,周期性的保留记录。
尽我所能的探索这片土地。
并且,我所有的身体数据,都会被外界的研究员记存。
以供维塔科技,研究调用。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要求了。
想来有趣,这对我来说,就像一次奇妙的探险了。
整个实验过程产生的全部支出都由他们承担。
当然了,我需要承担的风险是可能会脑死。
不过无所谓了,毕竟也不是哪个家庭的重要支柱。
唯一能让我有点念想的,可能就是最近新注册的虚拟账号了。
——
在瘫痪前,我最喜爱娱乐方式,是在互联网上浏览一些自然风光。
又或者是看许多旅行博主的vlog,羡慕他们能在世界各地享受着自由人生。
想来可悲,努力工作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些许资本。
脑子一热,买下相机、辞去工作、迈出房门——渴望着能够从此自由。
没成想,出师不利。
——
不过祸福相依,想到即将拥有的,世人前所未有的见闻,我也希望能将这种奇特的经历分享出去。
至于如何记录画面?
我的所见所闻,都将通过脑机保留,真正做到了所见即所得。
此时,便可以通过脑机传输记忆片段。
最后,再请研究员帮忙上传素材。
——
滋滋……
突然,伴随着阵阵电流声,一阵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请求建立通讯连接。”
滋滋……
“杜先生,实验一切正常,您现在可以自由活动。”
研究员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好的,辛苦你照看了。”
过了许久,才听到她的回复。
“请放心。”
“通讯结束。”
确认一切正常后,便挂断了通讯。
“真是可靠啊。”
目光重新聚焦在热浪滚滚的篝火上。
“也许可以试着上传第一次记录。”我一个人只能自言自语着。
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咔嚓”
轻轻的为自己配了个音,随后眨眼。
这样,眼前的景象便成功记录了。
……
方才没留意,这片森林是由高大的红杉群组成的。
月光,透过树群那高耸、虬结而繁茂的树冠,无数斑驳洒落在林间。
在火光所及之外,银色草地略有起伏与坡度。
空气中,有夹杂着湿润泥土、落叶与树干特有的沉厚气息。
只有时而路过的微风,能掀起一阵涟漪。
受限于贫瘠的词库,只能说一句。
“真是成熟的杉树林。”
更值得为之称颂的是,此地竟然没有蚊虫叮咬。
………
也许,是与此同时。
嗡~!嗡~!嗡~!
警报器传出阵阵高频蜂鸣声,刺破了沉寂已久的调控房。
“怎么回事,你们……!”
自上次通讯结束后,已经很长的时日没有新情况了。
以至于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都陷入了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中。
这道突如其来的报警声,如尖刀般刺耳,刺激着人的神经。
下方实验室内,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众学者瞬间清醒。
看着监视屏急速闪烁抽搐的波纹,研究员面色难看的提出质问。
没等她继续发难,立刻有人作出回应:
“大脑波频紊乱,信道正在发生串流!”
工作人员将监测图上传到房间中央最大的监视屏上。
代表神经元活跃性的金色颗粒突然开始膨胀。
随后,又像被吸入了黑洞般,一个个地迅速消失。
“神经链接率突然剧增,随后急剧骤降。”
“即将跌破临界值。”
“他失去意识了。”
实验室内,各项领域的学者们正端坐在各自的岗位上,上报实时现状。
正当众人迟迟找不出事故原因时。
突然有人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刚刚接收到一张图片。”
这句话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对了,数据上行,或者双向通信的通道都不稳定。”
汇报声此起彼伏,却仍是井然有序、不显慌乱。
“注射稳定剂,准备手术。”
“把意识接回来。”
说罢,十数只动作无比精密的机械臂迅速开始准备工作。
“等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