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的风卷起灰烬,掠过锈蚀的钢铁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凌调整了一下面罩的位置,试图过滤掉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夹杂着腥气的铁锈味——这是微光区边缘独有的、“大寂灭”留下的永恒馈赠。
他所在的龙炎王朝第七巡逻小队,正沿着“曙光壁垒”巨大元能屏障外缘那被称为“锈蚀脐带”的废弃补给线,进行着今日第三趟、也是最后一趟例行巡逻。视线所及,是一片不知何时凝固的‘绝望’!
扭曲的钢筋从坍塌的废墟中刺向天穹,似乎仍能听到来自过去的呼嚎。落在身后远方的壁垒,那望不到顶的巨壁向上延伸,最终没入永恒不变的、昏黄粘稠的天幕。
壁垒自身散发出的微光,是这片被遗弃之地唯一的光源,勉强驱散深沉的黑暗,却在更远处投下扭曲摇曳、令人不安的阴影。这就是微光区,文明与绝对虚无之间那道狭窄、肮脏、危机四伏的缓冲带。
凌的位置在队尾,沉重的制式步铳斜挎在肩,铳口随着步伐磕碰着腿侧冰冷的甲片。目光扫过视野内的每一处残垣断壁,每一片阴影死角,时刻警惕着随时扑来的危险!在这里,松懈就是死亡!
威胁可能来自任何地方,游荡的、被黯潮扭曲的变异生物,从永暮区深处流窜出来的、更可怕的东西,甚至为了一口净水、一块压缩军粮,就敢袭击巡逻队的游民们。
“咯吱...咯吱”即使刻意放轻脚步,军用皮靴碾过沙土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还是显得尤为清晰,与小队成员粗重的呼吸,皮革和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一起,让气氛越来越沉重紧张。
队长老张走在最前,背影像一块被风沙磨砺了百年的岩石。中间是“耗子”,真名没人记得,他个子瘦小,眼神活泛,总是不安分地四处打量,是队里的侦察好手。凌的身边是大山,人如其名,壮硕得像一堵墙,扛着一挺需要两人操作的沉重转轮铳。
巡逻路线固定而乏味。从十七号前哨站出发,向西三公里,抵达“断桥”地标,检查桥下那个经常有流民聚集的洞穴是否异常,然后折返。
一趟,再一趟,日复一日。
仿佛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向壁垒深处的大人物们证明,帝国仍未完全放弃这片腐朽的土地。凌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甲上一道深刻的划痕。那不是变异兽的爪印,也不是流民的劣质刀斧所能留下。那是制式军刀劈砍的痕迹。
记忆的碎片在这片沉寂中,总会时不时骚扰一下。如林的龙骧卫旌旗,教官严厉却蕴含期望的目光,同僚们充满活力的呼喝,还有……那所谓的‘恶意攻击’,那个小丑,那张轻蔑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贬斥。
龙骧卫预备役!曾经离那帝国的荣耀只差一步。如今,只是第七巡逻队的凌,一个边军小卒,在这被遗忘的角落腐烂发臭。
“……妈的,这鬼天气。”耗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擦了擦护目镜上沾染的油腻灰尘,“元能读数又他娘的升高了!这鬼地方真是一天比一天邪门!”
老张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省点力气!耗子,留神脚下!”
大山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转轮铳的背带。
凌没有搭话。他的目光被右前方一片异常巨大的废弃物堆吸引。那像是一座由报废的运载车、破碎的预制板和各种难以辨认的金属垃圾堆砌成的小山。一种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刮擦声,似乎从那边传来。
他放缓了脚步,手指无声地搭上了步铳的保险。几乎同时,老张举起握拳的右手。小队瞬间停步,各自据铳警戒,动作流畅而默契。
“耗子!”老张低声道。
耗子立刻猫下腰,像真正的耗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向垃圾堆侧面,手中的长距离侦测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令人窒息的等待......
耗子的声音从队伍通讯频道里传来,压得极低:“头儿,两点钟方向,堆垛下层。有热量信号,不止一个。微弱,移动缓慢……像是地鼠人,或者更糟。”
地鼠人,微光区最常见的疥癣之疾。它们通常胆小怯懦,以垃圾和变异菌类为食,但数量庞大,而且饿疯了的时候,什么都敢咬。
“保持距离,绕过去。”老张下令。对付这些玩意儿,不值得浪费宝贵的弹药,更不值得冒受伤的风险。
小队开始缓缓向左侧移动,试图避开那片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猛地从垃圾堆深处爆发!紧接着是几声惊慌失措的、含混不清的嘶叫!
“操!”耗子骂了一句,“它们被惊动了!可能里面打起来了!”
混乱的奔跑声和更多的嘶叫从垃圾山内部传来。突然,几个矮小佝偻、披着破烂布片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几个缺口处冲了出来。它们皮肤灰败,眼睛巨大而浑浊,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
其中一只直接朝着巡逻小队的方向冲来。那只地鼠人似乎根本没看见他们,只是凭着本能疯狂逃窜。
大山抬起了转轮铳的铳口,但老张摇了摇头。
地鼠人从他们前方十几米处跌跌撞撞地跑过,消失在另一堆废墟后面。
垃圾堆里的骚动渐渐平息。
“妈的,”耗子松了口气,“真是倒了血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那只地鼠人跑过的地方,地面上残留着几滴清晰的、在壁垒微光下反射出诡异油彩的……粘液!那颜色深沉得发黑,却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仿佛有生命流动的幽紫色!
凌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不是地鼠人该有的东西。他甚至能闻到一丝极其淡薄、却与他认知中任何气味都截然不同的腥气。
老张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铳口拨弄了一下那几滴粘液。粘液拉伸出细丝,似乎具有某种弹性。“这不是地鼠人的。”老张的声音干涩,“记录:第十七区段,‘断桥’以西一公里处,发现未知生物活性残留。采样。”
耗子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简陋的采样工具,谨慎地刮取了一点粘液放入密封管。
“头儿,这玩意儿看起来……”耗子欲言又止,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
“像不像三年前‘黑水’哨站报告里提到的那种?”凌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次的报告最终被定性为“群体癔症”,相关记录被封存。
老张猛地瞪了凌一眼,目光锐利:“闭嘴!凌!”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任务变更。放弃剩余路线,立刻返回前哨站。大山,断后。保持最高警戒等级。”没有疑问,没有反驳!
小队立刻收缩阵型,以最快速度沿着来路撤退。每个人的手指都紧紧扣在扳机护圈上,脚步加快,警惕地扫视着每一片阴影。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寂下来的垃圾山,以及地上那几滴渐渐渗入泥土的诡异粘液。心头笼罩上一层比永暮区的黑暗更深沉的阴霾。
异常!又是异常!最近几个月,微光区的“异常”报告越来越频繁,但最终总是不了了之。他想起耗子之前的话:“元能读数又他娘的升高了!”也许,这片绝望的土地,正在酝酿着比变异生物和流民更大的麻烦。而壁垒深处的那些人,似乎宁愿假装一切正常。
步铳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勉强带来几丝安慰。
“凌!跟上!”老张回身瞪了一眼走神的凌。
“是!”
回过神的凌快走几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前方的归途,似乎漫长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