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像眼前这杯速溶咖啡——廉价,苦涩,并且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凉。
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个求职网站的回复邮件依然是一封措辞礼貌但冰冷的拒绝信。
“经过慎重考虑,您的简历暂未通过……”他几乎能背出这开头的几个字了。
大城市的光怪陆离像一场持续了数年的高烧,如今烧退了,只留下疲惫的空虚和银行卡上令人心慌的数字。
卷?
他连卷的资格都快没有了,房东催租的短信和母亲的电话像是约好了似的,轮流在他本就神经衰弱的脑海里敲锣打鼓。
“默默啊,要不……你还是回来吧?阿卡姆港好歹是个家,你二姨说了,深潜者水产那边,人事部正好缺个打杂的……五险一金,稳定!”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仿佛在推销一件明知是瑕疵品却期盼儿子能勉强接收的商品。
阿卡姆港,那个空气里永远漂浮着咸腥味和若有若无霉味的海边小镇,他的童年噩梦,青年时期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
深潜者水产?听起来就像某个生产劣质鱼罐头的三无作坊。
但“五险一金”和“稳定”这两个词,在此时此刻,拥有比任何古神低语更强大的蛊惑力。
陈默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敲下一个字:“好。”
回阿卡姆港的巴士破旧得像刚从海底打捞上来,引擎发出一种不规则的、仿佛肺部积水的呜咽声。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褪色成灰蒙蒙的天空、崎岖的海岸线和一片令人压抑的深蓝海水。
空气中的鱼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孔,附着在衣服纤维上。
陈默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试图用睡眠逃避这令人不快的现实。
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他在无尽的灰色走廊里奔跑,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而是滑腻的、蠕动的某种器官内壁,墙上贴着的不是通知,而是写满怪异符号的羊皮纸,角落里堆着的不是盆栽,而是苍白肿胀的、类人形的奇怪蘑菇……
他被巴士一个剧烈的颠簸惊醒,发现窗外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阿卡姆港到了。
小镇比他记忆中更加衰败和怪异,许多房屋空置着,窗户如同黑洞洞的眼窝。
偶尔路过的行人,也带着一种古怪的特质:有些人眼睛格外凸出,似乎永远不会眨眼;有些人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脖颈似乎不太灵活;还有几个,穿着深潜者水产的工装,低声交谈时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含混不清的口音。
“欢迎回家,默默。”
母亲看到他,眼圈有点红,赶紧接过他并不沉重的行李,
“明天就去见见你二姨,她都跟布伦达经理说好了。”
面试地点在深潜者水产公司那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维多利亚式办公楼里。
楼体的木板墙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仿佛被水长期浸泡过的痕迹。
门口挂着的公司标志是一条扭曲的、触手环绕着三叉戟的怪鱼,鱼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前台接待员是一位面色苍白、笑容僵硬的年轻女性,她的瞳孔黑得有些过分。
“陈先生是吗?布伦达经理正在等您,请先填写一下表格。”
她递过来一沓厚厚的纸质表格。
陈默拿起笔,开始填写那些标准的人事档案信息。
翻到后面几页,画风逐渐开始不对劲。
有一页标题是《敏感信息接触与精神稳定性评估》,问题包括:
“您是否曾凝视深渊并无明显不适感?”
(选项:从未/偶尔/经常/深渊也凝视着我)
“您对非欧几里得几何空间的接受程度如何?”
(选项:完全无法理解/略有不适/可以适应/感觉像回家)
“听到以下短语,您的第一反应是?a)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b) Ia! Ia! c)鱼味不错”
(选项:恐惧/好奇/愉悦/无感/想尝尝)
“您是否曾目睹超出您理解范围的存在并能保持基本工作效率?”
(选项:是/否/视加班费而定)
陈默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哪个脑子被门夹了的HR想出来的神经病测试?
他本着“混口饭吃”的原则,尽量选择了最保守、最“正常”的答案,遇到实在离谱的,就勾选“无感”。
终于填完所有表格,前台小姐将他引进了布伦达经理的办公室。
布伦达经理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穿着刻板套装、发型一丝不苟的女性。
她的办公室堆满了文件筐,墙上贴满了各种流程图表和安全生产海报,其中一张画着如何正确佩戴防护镜以避免“意外精神冲击”。
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打印机墨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陈默?坐。”
布伦达经理头也没抬,正用尺子比着在一份文件上画线,仿佛那线的精确度关系到世界存亡。
“你的简历我看了,学历和经验……嗯,符合基础岗位要求,二姨介绍来的,知根知底,很好。”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能扫描出陈默DNA里的惰性片段。
“我们深潜者水产是一个历史悠久、注重传统但又不断创新的大型企业。
人事部是公司的核心枢纽,确保一切流程符合规范至关重要。
我们的座右铭是:‘流程至上,精准高效,敬畏深潜’。”
陈默努力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心里却在想:“敬畏深潜”?这什么鬼口号?
“你的岗位是人事专员,主要负责员工关系、档案管理、部分招聘辅助以及……特殊项目支持。”
布伦达经理推了推眼镜,
“薪资按公司规定初级岗位标准,试用期三个月,缴纳五险一金,享受年假、病假及……呃,‘精神健康调休’。
公司提供员工午餐,每周四有特色海鲜餐,有问题吗?”
“没有,经理。”
陈默回答得干脆利落。只要给钱交社保,哪怕公司座右铭是“敬畏飞天水螅”他都干。
“很好。”
布伦达经理递给他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员工手册》和一本更厚的《安全生产与异常情况应对规程(V3.5)》。
“今天就开始熟悉,你的工位在外面大开间第三排靠窗那个,电脑密码是Welcome123,记得自己改。
公司内部通讯用‘深潜信使’,有事在上面找我,记住,任何操作,必须遵循手册流程。”
陈默抱着两本“砖头”,晕乎乎地走到了自己的工位。
工位很旧,桌面上有一些无法擦掉的暗色污渍,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鱼腥味在这里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他打开电脑,登陆系统,桌面背景就是公司那个扭曲的怪鱼标志。
旁边的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那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性员工,肤色有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睛微微凸出,脖子上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类似鳃线的褶皱。
他穿着深潜者水产的蓝色工装,笑起来露出有点过于尖利的牙齿。
“新来的?人事部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话间有种湿漉漉的感觉。
“我叫菲尔,仓储部的,大家都叫我‘老鱼头’菲尔,欢迎来到深海……呃,深潜者。”
“谢谢,我叫陈默。”
陈默点点头,心里有点发毛,这位菲尔大叔的长相实在有点……别致。
“布伦达把你吓坏了吧?”
菲尔似乎很健谈,“别怕她,她就是那样,恨不得把呼吸的频率都写进SOP(标准操作程序)里。
不过跟着她也好,至少出了事……呃,我是说,遇到特殊情况,她知道该怎么甩锅……呃,是按流程处理。”
陈默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菲尔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小伙子,看你人不错,提醒你几句,公司规矩多,有些规矩……比较特别,一定要遵守。
比如,下午六点后尽量不要去地下室归档,除非申请了加班和特殊照明许可。
还有,如果听到墙里有……‘低语’,别仔细听,立刻报告给设施部,他们会来处理‘管道噪音’。
最重要的是,”他表情变得严肃了些,“每周四的特色海鲜餐,那个‘仰望星空派改良版’,尝一口意思一下就行,别多吃,除非你想……提前适应公司文化。”
陈默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茫然点头,这公司果然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诡异。
这时,内部通讯软件“深潜信使”弹出了一个消息,来自布伦达经理。
“陈默,有一个紧急任务,研发部提交了一份《非标准生物材料处理申请表》,需要人事部会签。
你根据申请表编号RND-114-ITH,在共享文件夹‘S级协议-召唤与遣返’里找到对应的流程文件。
仔细阅读后,检查他们的申请是否符合第7.1b、第11.4条和第13条附注的要求。
尤其注意他们的祭品……呃,是‘特殊耗材’的采购流程是否走了合规的招标比价程序,供应商资质是否在有效期内。
检查无误后打印出来,找我签字,速度要快,他们等着用。”
陈默看着这一长串指令,感觉头皮发麻。每个单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无比陌生和怪异。
《非标准生物材料处理》?
《召唤与遣返》?
祭品?
招标比价?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味的空气,打开了那个名为“S级协议-召唤与遣返”的共享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和文件,标题诸如《小型跨维度实体邀请流程V2.1》、《次级旧日支配者献祭仪式KPI考核标准》、《非人类形员工心理辅导指南》……
他找到编号对应的文件,标题是《临时性跨维度裂隙维持与不稳定实体部分显圣操作规范》。
陈默沉默地看了屏幕足足一分钟,然后默默地拿起那本厚重的《员工手册》,翻到了第一章第一节:“如何正确使用公司内部文件检索系统”。
宇宙的恐怖似乎正向他掀开一角,但他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他妈流程也太复杂了!今天晚上能搞定吗?算不算加班?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移动鼠标,试图在这一切荒诞和混乱中,找到那条唯一能让他保住饭碗、续上社保的“正确流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得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爬行。
阿卡姆港的又一个工作日,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