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的余震
凌晨一点二十分,琥珀厅的现场勘查终于告一段落。
技术组撤出了主厅,在庭院搭建的临时指挥帐篷里整理物证。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花岗岩台阶上,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赵衍没有跟着出去。
他一个人站在琥珀厅的正中央,双手插在警服外套的口袋里,盯着那座黄铜座钟。
座钟比他想象的要大。钟体将近一米二高,黄铜外壳泛着年代久远的暗金色,钟摆静止在最低点,像一颗悬停的心脏。指针死死钉在19:47,分针与钟面的夹角精确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法医说不是撞击停摆,是人为拨停。
谁会在杀完人之后,还有闲心去拨一座钟?
赵衍缓缓靠近了一步。钟面是玻璃罩保护的,他弯下腰,借着壁炉残存的火光,看到钟盘下方的铭牌上刻着一行小字——
时间困住所有人。
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见过。十年前,在西城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一间被布置成“自杀现场”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同样的铭牌。那张铭牌是从一座仿古座钟上拆下来的,作为物证被封进了证物袋,编号归档,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那桩案子的死者叫周琴。
四十二岁,中学教师,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一个儿子。官方结论是自杀——抑郁症,服用过量安眠药,现场留有遗书。案卷写得滴水不漏,证据链完整,动机充分,没有任何翻案的空间。
但赵衍一直记得一个细节。
他到现场的时候,卧室的窗帘是拉开的。阳光照在床上,照在死者平静的脸上,照在那封字迹工整的遗书上。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出排练好的戏剧。
他当时问过主办法医:“抑郁症自杀的人,会在死前把房间收拾得这么整齐吗?”
法医没有回答。
那桩案子最终以自杀结案。赵衍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但那份签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
直到今天,在这座琥珀厅里,他看到同样的铭文,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赵队。”
身后传来小江的声音。赵衍直起身,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怎么了?”
“技术组那边出了点东西。”小江举着平板电脑,“壁炉的电路,他们发现有非原厂的接线痕迹。”
赵衍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特写照片。壁炉的控制面板背面,两根额外的电线从主线路板上引出,沿着壁炉的内壁向下延伸,消失在墙体内部。电线的切口整齐,绝缘皮是新的,显然是近期有人动过。
“能查到接去了哪里吗?”赵衍问。
“墙体封死了,不破拆看不到。”技术员在旁边回答,“但从走线方向看,是往东侧玻璃墙那边去的。”
东侧玻璃墙。
赵衍脑海里闪过那条装饰条上的细微划痕。安装瑕疵?还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但直觉告诉他,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系。
“天亮之后,找个电工来,把这面墙的电路全部查一遍。”赵衍把平板还给小江,“不要漏掉任何一个接头。”
小江点了点头,又问:“赵队,那三个嫌疑人,明天一早正式提审?”
“嗯。林薇先审,她是最容易突破的那个。”
赵衍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座座钟上。
19:47。
如果法医初判的死亡时间20:00-20:20是准确的,那这座钟在死者遇害前就已经停了。一个活着的人,为什么会任由客厅的钟停着不走?
除非,停钟的人不是死者。
而是凶手。
凶手在19:47做了某件事,这件事导致座钟停摆。然后,在接下来的十三分钟里,他完成了杀人、离开、制造密室的全过程。
但十九点四十七分到二十点整,只有十三分钟。
十三分钟,够不够一个人完成这一切?
赵衍闭上眼,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那个场景:凶手从某个入口潜入琥珀厅,击杀沈鹤亭,处理现场,然后从同一个入口撤离,再把入口恢复成密不透风的状态。
十三分钟。
太紧了。紧到几乎不可能。
但如果凶手不是从门进来的呢?
赵衍睁开眼,目光落在东侧的玻璃墙上。单向透视玻璃在夜色中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身影,以及身后那座静止的座钟。
玻璃墙是平移式的,理论上可以从内部推开。但如果凶手是从花园一侧进来的,那他必须先能从外面打开这扇玻璃墙。而玻璃墙在警方到达时是锁死的,从外面推不动。
除非凶手有办法在离开之后,让玻璃墙自动锁死。
赵衍想到了壁炉里那两根非原厂的接线。
壁炉,玻璃墙,电路。
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一条看不见的连接线?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陆沉。
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师父说陆沉会来。那就等他来了再说。
赵衍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座钟,转身走出了琥珀厅。
凌晨的庭院里,空气冷得像刀子。技术组的灯光把琥珀宫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剪影,黑松林的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手。
小江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赵队,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诅咒吗?”
赵衍没有回头。
“没有。”他说,“但有人希望我们相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种人,比鬼难抓。”
小江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冷风里,看着琥珀厅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客厅那盏壁炉的火光,透过单向玻璃,在夜色中投出一团朦胧的暖橙色。
那团光像一只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注视着一整个无解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