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城区的巷尾,“磊子二手手机店”的玻璃门像张被揉皱的糖纸,蒙着层挥之不去的薄灰。门上那张“高价收机”海报更惨,边角被风撕得卷成了波浪,右下角的联系电话磨得只剩模糊的印子,活像王磊此刻的人生——看着有模有样,实则早没了精气神。
柜台里的景象更扎心。总共就摆着三台“老古董”:左边是台屏碎了一半的安卓机,裂纹像蜘蛛网似的爬满屏幕;中间是台充不进电的苹果SE,机身氧化得发黄,跟块旧橡皮擦似的;右边最绝,是台按键掉了俩的老年机,剩下的按键还黏着不明污渍,估计扔马路上都没人捡。王磊瘫在柜台后的藤椅上,这椅子还是他开店时从旧货市场淘的,现在坐上去“吱呀”响,跟他的肚子叫的频率倒是挺合拍。
他掏出手机,点开二手平台APP,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睛都快盯出火星子,可满屏全是“已读不回”的灰色对话框。有个客户上周问他“苹果13收不收”,他激动得半夜没睡,第二天早起等消息,结果人家再也没回过他;还有个学生党说要卖平板,聊了半天,最后来了句“我妈不让卖了”,气得王磊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王磊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手机壳磕到计算器,发出“嘀——”的一声长鸣,跟在嘲笑他似的。开店三年,前两年还能靠收点成色好的二手机赚点零花钱,今年倒好,线上平台把价格压得比纸还薄,年轻人宁愿买翻新机也不来他这“小破店”,连续七天,他连个问价的都没有。昨天他还看见对门卖早点的张阿姨,都开始在朋友圈卖自制辣酱了,生意比他还好。
正对着空柜台唉声叹气呢,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阵风裹着怒气冲了进来,差点把柜台上的老年机吹到地上。王磊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房东李姐,手里攥着个磨破边的记账本,脸拉得比柜台还长,眉毛拧成了“川”字,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王磊!你可真沉得住气啊!”李姐“啪”地把记账本拍在柜台上,力道大得震得那台苹果SE都跳了跳,“下个月房租2800,今天都几号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等我上门给你磕头要啊?”
王磊赶紧从藤椅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从烟盒里摸烟——还是上周剩下的,烟盒都瘪了。他陪着笑递过去:“李姐,您先坐,抽根烟,消消气。最近生意是真不好,您再宽限几天,我肯定给您补上,绝不耽误您事。”
“宽限?我都宽限你两次了!”李姐不接烟,手一扬把烟打回烟盒里,眼睛跟扫描仪似的扫过空荡荡的柜台,嘴角撇得能挂个油壶,“就你这破店,柜台里摆的全是废品,再宽限你半年,你也赚不着钱!我跟你说,这月月底之前,钱要么交上来,要么你就搬东西走人,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我租给别人!”
王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跟被人扇了两巴掌似的。他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手机,点开余额一看——126.3元,连房租的零头都不够,够买两桶泡面,还得是没调料包的那种。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再想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姐看他这副蔫样,也没再多说,甩下句“自己看着办,别等我来硬的”,转身就走,玻璃门关上时还带起一阵风,吹得那张破海报又“哗啦”响了一声,像是在帮李姐附和。
王磊蹲在柜台后,双手抱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柜台,心里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退休,每次他考了好成绩,父亲都会带他来老城区的小吃街,买个肉夹馍给他吃,那时候觉得,日子怎么过都有盼头。可现在,他连给父亲交复查费的钱都拿不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父亲王建国发来的微信。他赶紧点开,手指都有点抖,屏幕上跳出几行字:“小磊,今天去拿了体检报告,医生说有点问题,让交5000块复查费,下周一就得交。你要是忙,我就跟你张叔借点,不用操心我。”
王磊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父亲今年六十多了,退休后一直在小区门口帮人看仓库,一个月就两千块钱,却从来没跟他伸过手。上次他回家,还看见父亲的鞋子开了胶,却舍不得买双新的,说“还能穿,补补就行”。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打“钱我来交,您别跟别人借”,可看着那126.3元的余额,又把字一个个删了,最后只回复了句“爸,我知道了,钱的事您别管,我来想办法”。
发完消息,他靠在柜台上,抬头看向柜台后的墙壁——上面贴着张照片,是小学同学林晓的护士制服照。照片是去年同学聚会时拍的,林晓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似的。林晓现在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王磊暗恋她好多年,却因为自己没本事,开了个半死不活的二手手机店,连跟她表白的勇气都没有。
他点开林晓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林晓问他“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回复“挺好的,谢谢您关心”。现在他想问问复查的事,比如“医生说的问题严重吗”“复查要做哪些项目”,可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关掉了聊天框——他怕自己问着问着,就忍不住跟林晓诉苦,那样太丢人了。
“唉……”王磊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积满灰的纸箱,想找找有没有能拆零件卖钱的旧手机。这纸箱还是他刚开店时用来装配件的,现在里面全是没用的废主板、旧电池,还有几根断了线的充电线。翻着翻着,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翻盖机,机身是暗金色的,刻着模糊的龙纹,龙纹都快磨平了,电池鼓得像个小包子,屏幕黑着,按电源键也没反应,一看就是废品中的废品。
“这谁放这的?”王磊嘀咕了一句,想随手扔回纸箱,可转念一想,说不定能拆个摄像头或者主板卖钱,就算卖不了几块,也比扔了强。他把手机擦了擦,放在柜台角落,想着明天有空了拆开看看。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个收废品的大爷推着车慢慢走,嘴里喊着“收废品喽——”,声音飘进店里,听得他更心烦了。房租、父亲的复查费、暗恋的人……一堆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就像柜台里的那台老年机,没人要,还派不上用场。
他拿起柜台上的旧电脑,这电脑还是他大学时买的,现在卡得能急死人,点开个网页都得等半天。他点开桌面上的梦幻西游图标,想玩会游戏放松一下——至少在游戏里,他还能靠打怪赚点经验,还能操控角色“变强”,不像现实里,连个“怪”都打不过。
电脑屏幕慢慢亮起来,他的龙宫账号“磊子哥”停在东海湾,穿着身最普通的新手装备,手里拿着把生锈的铁剑,孤零零地站在沙滩上。屏幕上弹出系统提示“您有3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一看,全是系统发的“节日祝福”,没有一个玩家给他发消息。看着别人组队刷副本的消息在屏幕上滚动,比如“69级龙宫求组大雁塔,速度来”“收高必马面,有的密”,王磊苦笑了一下,操控着角色,往野生大海龟的方向走去——至少在游戏里,大海龟不会跟他要房租,也不会让他交复查费。
可他没注意到,柜台角落的那台古董翻盖机,在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机身的龙纹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快得像错觉,又像某种信号,正在悄悄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