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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悬空,猩红的光芒如泼洒的浓稠血浆,将乱星海外海的这片死寂海域染上一层不祥的诡艳。夜鸦盘旋,它们的哀啼不再是无意义的嘶鸣,而是仿佛应和着某种古老而邪异的节拍,穿透浓雾,一声声敲打在生灵的心魂之上。
在这片连最凶悍的海盗与魔修都轻易不愿踏足的绝地,一座孤岛如同巨兽的尸骸,沉默地矗立在翻涌的黑浪之中。岛屿终年被灰黑色的阴煞雾气笼罩,那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其中蕴含着能侵蚀灵力、腐化元神的可怕力量,寻常修士沾上一丝,便会道基受损,痛苦不堪。然而今日,这片死地却透出一种极不协调的诡异喜庆。
岛屿最高处的狰狞洞府外,竟歪歪扭扭地挂起了几盏惨红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并非温暖的烛火,而是以阴魂催动的幽冷鬼火,映照得嶙峋的怪石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洞府门口张贴着用煞气书写的大红“喜”字,那红色艳得发黑,透着一股血锈般的腥气。但这番布置,非但没能驱散岛上的阴森,反而更像是一场蹩脚的、献给邪神的献祭仪式前奏,与周遭万物枯寂、唯有煞风呼啸的环境格格不入,矛盾得令人心悸。
洞府深处,景象更是奇异。
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一种极其珍稀、沁人心脾的九转还魂丹药香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既令人作呕又隐隐渴望的复杂气味。四周石壁上镶嵌着惨绿色的萤石,提供着昏暗的光线,照亮了洞中央那张巨大的寒玉床。床上铺着一张完整的三尾烈焰狐皮,那火红的皮毛本是至阳至热的灵物,此刻却被更多的、不断渗出的暗红液体浸透,变得湿漉漉、沉甸甸,颜色愈发暗沉,几乎要滴下血来。
美妇躺在狐皮之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早已散乱不堪,汗水如溪流般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彻底浸透了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云丝纱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因极度痛苦而剧烈颤抖的曲线。她的身体时而绷紧如弓,时而瘫软如泥,身下的烈焰狐皮传来一阵阵被她的体温和鲜血激发的微弱热量,却丝毫无法温暖她逐渐冰冷的四肢。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床边男子的手,那力度之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痛苦和力量都灌注进去。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早已崩裂,深深掐入男子古铜色的腕骨之中,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珠。但那男子仿佛毫无知觉。
床边的男子,一身玄黑色绣着暗金魔纹的袍服,身形伟岸,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阴鸷与冷漠。他周身隐隐有凝练如实质的黑气流转不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他便是这座孤岛的主人,萧魇。一个在乱星海凶名赫赫,能令小儿止啼的魔道巨擘。
此刻,这位素来心如铁石、杀伐果断的魔君,眉宇却紧紧锁死,眼底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他的目光不时从痛苦挣扎的妻子身上移开,死死盯住洞府顶端镶嵌的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幽蓝宝珠。
那宝珠名为“瀚海静心珠”,是极为难得的顶级静心辟邪法宝,能镇压心魔,隔绝内外气息。正是凭借此珠,他们才能在这阴煞绝地开辟洞府,安心修炼潜藏。然而此刻,这颗本该幽蓝宁静的宝珠,内部正有一道道发丝般细微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蔓延、生长,珠光也随之剧烈明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呃啊——!”美妇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夫人,夫人!再用把力!就快了!就快了!”负责接生的老妪声音发颤,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斥着恐惧和难以置信。她那双接生过无数婴儿、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不停地颤抖。她从未见过如此艰难恐怖的生产。那美妇腹中的胎儿,仿佛根本不是胎儿,而是一团被强行禁锢的、暴烈无比的先天之火!每一次胎动,每一次挣扎,都透出一股灼烧灵魂的可怕热力,透过母亲的肚皮,灼得她双手剧痛,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甚至怀疑,自己接生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头即将破壳而出的远古火魔!
萧魇猛地抬头,再次望向那颗即将破碎的幽蓝宝珠,瞳孔骤缩。珠体内的裂纹已经如同蛛网般密集!
“封禁快撑不住了!”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嘶哑,“这孩子的气息……太烈了!天生异象,魔纹自显……他到底……”
话音未落——
“哇啊——!”
一声极其嘹亮、甚至带着某种金石穿透之音的啼哭,骤然划破了洞府内所有压抑的声响和沉闷的痛苦呻吟!
婴孩,终于降世。
然而,洞内并未响起本该有的松气声或喜悦的惊呼,反而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啼哭只一声便戛然而止。
老妪双手托着那刚刚降生的婴儿,整个人却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僵了一般,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骇然。
那婴孩竟不像寻常新生儿那般皱巴巴、通红,反而浑身粉雕玉琢,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他不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无比澄澈、漆黑如墨的眼瞳,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然而,若有人能直视那双眼瞳的最深处,便会惊骇地发现,那纯粹的黑色之下,竟有一抹极淡、却无比妖异的赤红在缓缓流转,如同冰封的血海深处暗藏的一簇不灭火焰!
更为奇特骇人的是,在他小小的、微微起伏的胸膛皮肤之下,一道玄奥繁复、形似跳跃苍焰的暗红色印记,正由内而外地微微散发着光芒!那光芒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节律明灭不定,每一次亮起,都有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无比古老、无比暴戾的灼热气息弥漫开来,使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老妪手一抖,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将这诡异的孩子直接摔落在地。她接生过岛主麾下魔修的子嗣,其中也不乏生具异象者,或口溢黑气,或目生双瞳,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的景象!这根本不像一个婴儿,更像是一件人形的、蕴藏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太古魔器!
萧魇反应极快,几乎在老妪脱手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却又迅疾无比地将婴孩接入自己怀中。当他的目光真切地触及那双深藏赤瞳的眼眸和胸口那跳动着的苍焰魔纹时,即便是他这见惯了风浪、心如铁石的魔君,也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这…这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狂喜、震撼、忧虑、恐惧……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天生赤瞳,心蕴苍焰魔纹……至阳至烈,焚尽万物……古籍中模糊记载的……‘焚天魔体’雏形?!难道传说竟是真的?我萧家那早已稀薄近乎于无的远古魔神血脉,竟真的在此子身上……返祖归源了?!”
萧魇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狂喜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等旷古绝今的逆天资质,乃是修炼萧家那部自上古传下、却从未有人能真正练至大成的无上魔火圣功的绝顶胚子!一旦成长起来,诸天万界都将为之颤抖!但巨大的恐惧也随之而来——这等逆天体质,一旦气息彻底外泄,就如同暗夜中最耀眼的烽火,必将瞬间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和致命的杀机!那些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对头,那些自诩正道、满口仁义实则虚伪贪婪的伪君子,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未来的灭世魔君成长起来!
“夫君……”床上的美妇极其虚弱地唤道,声音细若游丝,她看到了丈夫脸上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心中被巨大的不安笼罩。
萧魇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沸腾的心绪和灵力。当务之急,是封锁!绝不能让孩子的气息泄露半分!
他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瞬间凝聚起浓郁如墨的精纯魔元,快如闪电般点向婴孩柔嫩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一个个繁复诡异、闪烁着乌光的禁制符文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活物般钻入婴孩的体内。
随着符文不断落下,婴孩眼底那抹流转的赤红渐渐淡去,最终彻底隐没在漆黑的瞳仁深处。胸口那灼灼发光的苍焰魔纹也像是被无形之力强行压制,光芒迅速黯淡,最终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光滑白皙,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弱却可怕的灼热气息也随之消散。
眨眼之间,这降世时引发异象的孩子,看上去已与一个粉雕玉琢、略显安静的寻常婴孩无异。
“从今日起,我儿名‘诧’,萧诧!”萧魇沉声道,语气带着无尽的期盼与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取‘惊诧寰宇’之意!此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林嬷嬷!”他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刃,射向惊魂未定的老妪,“你是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人,陪伴她至今,该知轻重!今日所见,若有半个字……”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林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连连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老奴以心魔起誓,以残魂立咒!今日所见所闻,纵使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也绝不敢向外透露半分!老奴誓死守护少主秘密!”
萧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正欲再嘱咐虚弱的妻子几句,脸色猛然剧变,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穿透洞府的重重禁制,望向洞外阴沉的天际!
远处,极高的天穹之上,透过呼啸的阴风和浓重的煞雾,隐隐传来数道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森然杀气!绝非路过,目标直指这座孤岛!
“来的好快!”萧魇眼中寒光爆射,周身压抑的恐怖气势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整个洞府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石壁上的萤石光芒都为之暗淡摇曳,“果然还是被察觉了!”
他猛地俯身,将怀中已然看似寻常的婴孩小心翼翼放入美妇怀中,深深看了一眼那闭着眼睛,仿佛安然入睡的孩子,那目光复杂到极致。
“夫人,你刚生产,元气大伤,切勿妄动灵力,一切有我。”他的语气快速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尽管他自己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林嬷嬷,启动洞府所有禁制!最高级别!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开府!”
美妇紧紧抱住孩子,感受着远处天际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杀气,以及身边丈夫瞬间爆发出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恐怖魔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只能无力地点头,眼中满是绝望的担忧。
萧魇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浓稠如墨、煞气冲天的黑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洞府!洞府入口处,层层叠叠的幽暗光幕瞬间亮起,无数符文疯狂流转,将内外彻底隔绝。
洞外,阴风怒号,煞雾沸腾。数道模糊却散发着滔天气息的黑影,正如同撕裂苍穹的恶魔利爪,蛮横地穿透重重雾气,锁定了孤岛的核心,急速逼近!可怕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率先碾压下来,令整座岛屿都在微微震颤。
杀劫,已至。
洞内,暂时与外界隔绝,但那透过禁制隐隐传来的、骤然爆发的恐怖灵力轰鸣声、法宝对撞的刺耳撕裂声、以及充满杀意的厉喝咆哮,依旧如同重锤般敲击在美妇和林嬷嬷的心上。
美妇紧紧抱着孩子,娇躯因恐惧和虚弱而不住颤抖。她低头,看着怀中似乎因外界惊天动地的动荡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的婴儿。
就在这时,那双刚刚被强大禁制封印、紧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眼帘隙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那缝隙之下,根本不是什么漆黑的瞳仁。
而是一片纯粹、暴戾、象征着无尽毁灭的……
赤红!
他仿佛能透过母亲的怀抱,透过厚厚的石壁与禁制,清晰地感应到,那自无边天际笼罩下来的、冰冷刺骨、充满贪婪与毁灭的恶意。
同时,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暴烈,源自他血脉最本源深处的灼热力量,正对这外来的恶意,发出无声却激昂的……共鸣与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