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大瑞京城,本该万籁俱寂。
可城南桂花巷深处,却传来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鬼、鬼啊!画皮!是画皮鬼又出来杀人了!”
......
“所以说,这世上的鬼,大多不如人心可怕。”
沈浪尘抿了口粗茶,醒木重重一拍,声音清朗如玉珠落盘。
他坐在京城最有名的“百晓楼”大堂中央,四周挤满了听得如痴如醉的茶客。窗外夜色浓重,屋内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拉得修长,英俊潇洒颇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当然,只有沈浪尘自己知道,他那宽大袖袍下微微发抖的手,根本不是因为激动,而是饿的。
来到这个见鬼的大瑞王朝已经三个月了,前世身为民俗学博士、武术世家传人的风光早已烟消云散。如今他只剩下两个铜板和一肚子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鬼故事”,嗯,还有一个“傻白甜”的丫鬟。
“那书生揭开床帐一看,您猜怎么着?”沈浪尘压低声音,茶客们不自觉地前倾身体,“那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拿着一支彩笔,往铺在床榻上的人皮描画呢!见书生撞破,那鬼嗤笑一声,将笔一扔,拎起人皮抖了抖,顷刻间就变回了美娇娘……”
茶客们发出压抑的惊呼,几个胆小的已经白了脸。
“沈先生,这、这‘画皮’的故事,可是真的?”一个富商模样的人颤声问,手中的茶盏咔咔作响。
沈浪尘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真?当然真!蒲松龄老先生写的《聊斋志异》,能是假的不成?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他就成原作者了。
穿越而来时,他发现自己不仅带来了前世记忆,似乎还多了个莫名其妙的能力——只要他讲的故事让人信以为真,就能凝聚一丝微弱的“文气”。虽然至今他也没搞明白这“文气”到底有什么用,但至少能让他在这茶馆混口饭吃。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沈浪尘高深莫测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不过据古籍记载,这画皮鬼最喜掏食人心,尤其是负心汉的心肝,吃起来那叫一个脆生……”
“哐当”一声,角落里一个锦衣公子手中的酒杯落地,脸色煞白。
沈浪尘眯眼看去。哦豁,看来这是个有故事的。
他正准备再添油加醋几句,好多赚几个打赏钱,酒楼大门忽然被猛地撞开!
寒风裹挟着夜雾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几个官差打扮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女子,身材高挑蜂腰肥臀一身玄色巡夜司制服,腰佩长刀,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
店内顿时鸦雀无声。
巡夜司!专司捉妖拿鬼的衙门!他们怎么来了?
沈浪尘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该不会是有人举报他散布妖言、扰乱民心吧?大瑞朝对这种事可是管得很严的……
那女捕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沈浪尘身上。
“你就是那个到处讲鬼故事的沈浪尘?”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浪尘赶紧起身,做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拱手道:“不敢不敢,小生只是略通些志异杂谈,供诸位茶余饭后消遣而已……”
女捕头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直接一挥手:“带走!”
两个彪形大汉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浪尘。
“等等!官爷,这是为何啊?小生所讲都是书上看的,绝非胡乱编造……”沈浪尘慌忙叫道,脑子飞快转动。
他前世可是形意拳传人,散打冠军,真要动手,这几个官差未必是他对手。但一旦暴露实力,他这“文弱书生”的人设就崩了,得罪了白道以后还怎么靠讲故事吃饭?
女捕头冷哼一声:“桂花巷出了命案,死者被人剥皮抽心,与你讲的‘画皮’故事一模一样!赵侍郎的公子指名道姓,说唯有你能通灵破案!”
沈浪尘顿时傻眼。
赵侍郎公子?不就是刚才那个被吓掉酒杯的锦衣青年吗?好家伙,这是把他当救命稻草了?
“官爷明鉴!小生只是讲故事,哪会什么通灵……”沈浪尘试图挣扎,却被架得更紧。
女捕头逼近一步,几乎与他脸贴脸,压低声音:“少废话。要么跟我去现场帮忙,要么就以妖言惑众之罪抓进大牢。你自己选。”
沈浪尘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他暗自叹了口气。得,看来今天是躲不过了。
“小生……从命便是。”他垂下头,做出一副怯懦样子,袖中手指却已悄悄握拳。
前世他不仅是民俗学博士,更是武术世家出身,形意拳、散打无不精通。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充满妖魔鬼怪的世界,最先派上用场的,居然是前世在图书馆啃故纸堆学来的知识。
桂花巷命案现场已被巡夜司团团围住。
越是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就越是刺鼻。沈浪尘忍不住皱眉,他身旁的几个官差早已面色发青,唯有那女捕头面不改色。
“柳捕头!”守门的官差见到女子,连忙行礼让路。
沈浪尘瞥了她一眼。原来她姓柳。
踏入院门的刹那,沈浪尘忽然感到一丝异样——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呼吸,前世练武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院内烛火通明,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躺在中央,暗红色的血液早已浸透布帛,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死者是城南布商刘富贵的小妾,名唤婉儿,年方十八。”一个文书模样的男子上前汇报,“初更时分被丫鬟发现死于卧房,皮肉完好,但……”
“但什么?”柳捕头冷声问。
文书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但整张人皮不见了!像是被完整剥下,心肝也被掏空……与近来传闻的‘画皮’一案,一般无二!”
周围官差无不色变,有人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
柳捕头眉头紧锁,看向沈浪尘:“你怎么看?”
沈浪尘心里叫苦不迭。我能怎么看?用眼睛看啊!如果可以我更想坐在沙发上抱着“快乐肥宅水”慢慢看!我就是个讲故事的,怎么还真遇上案子了?
但他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到尸体的刹那,沈浪尘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血淋淋的场面——尸体的血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脖颈处却有一道细密的缝线,沿着肩膀、胸腹一直延伸到下身,是被人整个剖开后又精心缝合。
最可怕的是胸腔部位,凹陷下去,明显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
“这……”沈浪尘一时语塞。
这手法,也太专业了吧?根本不是寻常妖物或凶手能做到的!
“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柳捕头紧盯着他。
沈浪尘强作镇定,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他的民俗学研究方向正是中国古代刑侦与志异传说,毕业论文写的甚至是《〈洗冤集录〉与宋代法医学之比较研究》……
有了!
他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手指:“死者指甲缝中有丝絮,看颜色和质地,应是上等的苏锦。”
柳捕头挑眉:“那又如何?”
“刘富贵只是个布商,虽有钱财,但苏锦乃是贡品,寻常商人根本用不起。”沈浪尘缓缓道,“更何况是给小妾用?”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这个讲鬼故事的书生还真有点门道。
沈浪尘又指向尸体颈部的缝线:“这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和深度几乎完全一致,必是常年拿针之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
“不是妖物作祟。”沈浪尘站起身,语气笃定,“是人干的。而且是个精通针线活的人。”
现场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冲了出来,应该是刘富贵本人,“婉儿分明是被画皮鬼所害!昨夜子时,外面打更的都听见了,她房里传出女子的笑声!不是鬼是什么?”
沈浪尘眯起眼睛:“哦?刘掌柜如何确定那是女子的笑声?莫非当时您在房外?”
刘富贵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捕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手已按在刀柄上:“刘掌柜,昨夜命案发生时,您在何处?”
“我、我当然在睡觉!”刘富贵慌忙道,“是丫鬟听见的!”
沈浪尘不再理会他,继续勘查现场。前世所学的犯罪心理学告诉他,凶手往往会在作案后重返现场,享受自己的“作品”……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仆役家眷,忽然定格在一个低头垂目的老嬷嬷身上。
那老嬷嬷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发抖,看上去与其他惊恐的仆人无异。但沈浪尘却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她裙摆下方,隐约露出一双绣着金线的鞋子——那可是苏锦的料子!
“这位嬷嬷,”沈浪尘忽然开口,“请问您在府上做什么差事?”
老嬷嬷浑身一颤,低声道:“老奴、老奴是府上的绣娘……”
“昨夜子时,您在何处?”
“老奴自然在房中睡觉……”
沈浪尘突然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撒谎!你袖中的针线包还在吧?上面应该还沾着血迹!”
这完全是虚张声势,但效果立竿见影。
老嬷嬷“啊”的一声惊叫,下意识地捂紧袖子!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老嬷嬷的身形突然暴涨,皮肤寸寸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甲!她的嘴巴撕裂到耳根,满口獠牙毕现,发出刺耳的尖啸!
“你们都得死!”完全妖化的怪物扑向最近的官差!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柳捕头也慢了半拍,长刀只拔出一半!
眼看那妖物利爪就要撕裂官差的喉咙,一道身影却比所有人反应都快——
是沈浪尘!
几乎本能般地,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呈爪状疾探而出,正是形意拳中的“鹰捉式”!这一招他练了十几年,早已融入骨髓!
“噗嗤”一声闷响,他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妖物的手腕脉门!
妖物吃痛,发出一声怪叫,另一只利爪横扫而来!
沈浪尘不闪不避,左臂如鞭抽出,小臂硬生生格住利爪,发出金石交击之声!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踢出,正中妖物膝窝!
“咔嚓”一声脆响,妖物单膝跪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回过神来,那可怕的妖物已经被沈浪尘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浪尘——这个前一秒还文弱不堪的说书先生,此刻却如战神附体,徒手制服了一只可怕妖物!
沈浪尘自己也傻眼了。
坏了!一时情急,身体比脑子快,忘了伪装!
他慌忙松开手,后退两步,又变回那副怯懦模样,干笑道:“误、误会……小生只是、只是偶然得了本能捉妖的古书,学过几手……”
柳捕头缓缓走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偶然学的?能徒手制服画皮妖?”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沈浪尘刚才格挡妖爪的左臂衣袖——那里已被撕裂,露出底下皮肤。
令人惊奇的是,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有意思。”柳捕头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看来赵公子没说错,你还真是个‘通灵’的高人。”
沈浪尘背后冷汗直冒。完蛋,这下解释不清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柳月如,人带到了吗?”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顶华丽的轿子,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轿旁护卫的金甲武士,分明是皇宫禁军的打扮!
柳捕头——柳月如立即单膝跪地:“回禀大人,人已带到。方才他还徒手制服了一只画皮妖。”
轿中人轻轻“哦”了一声,似乎颇感兴趣。
帘幕微掀,一只纤白如玉的手递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既然如此,传陛下口谕:特聘沈浪尘为巡夜司从九品巡夜官,即日上任。钦此。”
沈浪尘如遭雷击。
什么情况?我就讲个故事,怎么还当上官了?
柳月如起身接过帛书,塞到还在发愣的沈浪尘手中,压低声音:
“恭喜了,沈大人。从今往后,你就是巡夜司的人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顺便一提,刚才轿中的是巡夜司直接负责人,当朝国师——谢无咎大人。他说很期待听到你更多的……鬼故事。”
沈浪尘握着那卷沉甸甸的帛书,望着远处消失在夜色中的轿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讲的任何鬼故事都要荒诞。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远处一栋高楼的窗前,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一切。
那是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身披绣金凤纹的黑色斗篷,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罗盘。
罗盘指针正不偏不倚地指向沈浪尘所在的方向,微微震颤。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如冰击玉盘:
“能引起‘天机罗盘’反应的人,终于出现了吗……”
“沈浪尘?有意思。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