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下雨了。
动车平稳的滑行着,雨滴仿佛黏在车窗上,将路边的灯光晕染开,模糊得看不清原本模样。
“各位尊敬的旅客,前方即将到站——江城站”广播声从周围响起。
陈序安静的看着手机,看着那封邮件,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让我们欢迎新同事,来自江城的陈序!陈序将任职公司新项目‘Athena’的产品经理,各位鼓掌欢迎!”
25岁的陈序仍记得最左边的女孩子明媚的笑靥,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很甜。
“陈经理,目前AI对于物品的分类还是存在问题,它无法识别标签存在破损,破损就意味着这个物品需要剔除,由人工来进行二次分类”
“引入多模态融合方案,在图像识别模块基础上增加红外光谱检测,通过材料反射率差异来辅助判断破损状态。另外,让标注团队重新标注5000组破损样本,今晚就开始做数据增强。”......
“陈经理,目前我们的路径规划算法遇到了核心瓶颈。它无法在合理时间内,同时处理好严格的送货时间窗、车辆容量、司机工时法规和实时路况这些动态约束的组合优化问题。
“即使路线不是最省油的。先保证业务能跑起来,代替完全依赖老师傅的经验。技术部准备启用遗传算法,以及接入更精准且预测性的实时路况API,同样时间内,计划将整体运输成本降低10%-15%”......
“王总监,我们的调度逻辑在接收到高优先级订单时,会立刻触发全局重新规划路径。但算法为了追求‘全局最优’,会粗暴地打断并重置附近至少五名骑手的最优路径。结果是,一个加急订单被满足了,却导致了另外三到四个普通订单的连锁延误!”
“陈经理,这是必要的权衡。优化算法必然有代价,局部牺牲是为了全局效率的最大化。”
“局部牺牲?这不是你论文里冰冷的数字!这些‘局部’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被延误的骑手会被罚款,等不到餐的顾客会给出差评,商家评分也会被拉低!我们的算法在为了一个‘数值上的最优’,制造一场场线下的灾难!这违背了我们‘提升效率,赋能于人’的产品初心!”
“初心?商业产品的初心是盈利和规模化!请你不要用你那种过于感性的思维方式来挑战算法的理性决策。感觉不好?但数据跑赢了!这才是现代商业的逻辑。你要做的是去教育用户适应更有效率的规则,而不是让算法去迁就所谓的人情世故!”.......
手提箱拉杆被拉出的声音,打断了陈序的回忆。
眼前的手机停在了邮件的界面。
“......经公司研究决定,解除您的劳动合同......”
陈序的坚持,被定性为“产品经理对技术细节的过度干预”和“缺乏商业大局观”。
Athena项目因其“糟糕的用户体验和无法控制的线下冲突”而在大规模推广前夜被集团叫停。而他这个坚持“用户体验”的产品经理,则成了首要的问责对象。
“星穹智能”三年零七个月,所有的努力、熬夜、争吵、雄心,最终就换来一封邮件。
窗外,熟悉的江城站站台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昏黄黏腻的光,和他当年背着包离开时,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停滞的。
列车缓缓停稳,陈序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轮子在站台接缝处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像是打着节拍。
“哟!序哥儿?!”
一个带着浓重江城口音、嗓门洪亮的声音炸开在耳边。
陈序抬头,是小区门口开小卖部多年的王叔,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咧着嘴笑:“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花眼喽!放假回来休息呀?”
陈序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大概是笑的表情:“啊,王叔。回来......待段时间。”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听着都别扭。
“回来好!上海那地方,听说喝口水都贵!瞧你瘦的,脸色也不咋地,可得让你妈好好给你补补!”王叔的热情像这江城雨天的潮气,无孔不入地包裹过来,不容拒绝。他大力拍了拍陈序的胳膊,又风风火火地挤进了出站的人流。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王叔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出站口的风裹着雨丝、尘土、香烟和路边摊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一股脑拍在他脸上,熟悉得让人胸口发闷。这就是江城,他一切的起点,如今也成了他落魄归来的终点。
排队等网约车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邮件还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想再登录一次公司系统,手指悬在图标上方,最终还是放弃了。
何必自取其辱。
网约车在雨中缓慢行驶,窗外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街道两旁的老房子大多还在,但也冒出了不少新建筑。
江城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车停在熟悉的老小区门口,陈序付钱下车。雨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他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家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雨幕散发出温暖的淡黄光。陈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仿佛在欢迎他回家。
“回来啦?”母亲系着那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淋着没?你的棉拖在鞋柜下面,前两天刚晒过的。杯里有热水,赶紧喝口热的。”
陈序嗯了一声,低头换鞋,避开母亲上下打量的眼神。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一件受损的货物。
“爸呢?”他问,声音有些闷。
“还能在哪?焊在他那个破面馆了呗!说了多少次腰不行,让你刘姨帮着看半天,非不听!犟驴!”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埋怨里裹着心疼,“你......这次能多住几天了吧?项目忙完了?”
陈序咽下口水,喉咙发紧:“嗯......告一段落了,能歇阵子。”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水温透过杯壁暖着手心,却暖不到别处。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莲藕混合着排骨的香味氤氲散开。母亲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孩子最喜欢的东西。
“快吃,路上肯定没吃好。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陈序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满是关切。
“工作......还顺利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陈序夹起一块莲藕,吹了吹:“就那样。”
母亲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他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开口。餐厅里只剩下陈序吃藕喝汤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碗汤下肚,陈序主动要去洗碗,被母亲拦住了:“你去歇着吧,坐一天车也累了。”母亲看着他,眼神柔软,“房间都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陈序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的书整齐地排列着,桌面上一尘不染,床铺得平整。仿佛他只是出去上了个大学,而不是在上海工作了近四年。
他放下行李箱,坐在床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序哥,听说你走了?什么情况啊?公司优化怎么还优化大动脉啊?”
陈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向后倒去,陷入柔软的被褥中。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着温和的光,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模糊。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清晰起来,敲打着窗棂,像是在诉说着什么。陈序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突然脱离了熟悉的水域,不知所措。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柔了许多:“序序,睡了吗?”
陈序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着来自上海的消息和未接来电,但他一个都没回。
最终,他起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当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那年离开江城前,和父母在面馆门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尤其是他,手里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眼神里全是憧憬和希望。那时的他,以为未来就像眼前的路一样,笔直平坦,通向无限可能。
陈序把照片放回原位,关上衣柜门。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母亲刚热好的牛奶的香味。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生活已经重新开始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