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纸灰,在破道观的小院里打转。
陆三一往火盆里扔了一沓黄纸,火苗忽地窜高,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你说你,”他对着那口薄木板棺材嘟囔,“躺得倒挺安生。”
纸钱边角卷起,化作黑灰。
“当年骗人的劲儿呢?不是挺能忽悠吗?”陆三一又撒了一把纸钱进去,“当年我一个六岁小孩你都骗,还好意思说自己修的是逍遥道,让我拜你为师!”
火盆里的火哔剥作响。
“最绝的是,你连官家都敢蒙。”陆三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极荒唐的事,“那会儿官家才多大?年轻啊,愣是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真拿你当云端上的神仙老祖宗看了。”
他学着老头当年故弄玄虚的腔调,压低了嗓子:“‘贫道闲云野鹤,受不得红尘紫绶……’呸!说得好听,不就是怕牛皮吹破了掉脑袋吗?”
“国师?天大的富贵你倒是接啊!”陆三一嗤笑一声,“结果呢?跑得比山下的野狗还快,顺手还把老子捎上,给你当了一路的幌子。躲在这山沟沟里一躲几十年,出息。还好,官家是宋仁宗,要不十条命,你也没了!”
一阵风过,吹得棺材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陆三一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带着点认命的唏嘘:“行了,睡你的踏实觉吧。坑我都给你挖好了,就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松底下,风景还行,凑合住。”
他拍拍手站起来,准备去拿铲子。
“咱俩这师徒缘分,也算到头了。你骗了皇帝老子,骗了我,最后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土里……”
陆三一往火盆里扔了最后一沓黄纸,看着火苗噼啪作响,慢慢矮下去。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拎起一把豁了口的旧铲子,铲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湿泥——那是他刚在后山给老头刨好的安身之地。
他扛着铲子,走回棺材边,用空着的手拍了拍那薄薄的木板。
“行了,老忽悠。这就送你上山,跟你这破观里的神仙日子道个别。”
他顿了顿,像是要最后吐干净点什么,对着棺材继续叨叨,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一股子认栽又憋屈的劲儿:
“我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也不知道上辈子闯了什么红灯造了什么孽,‘嘭’一下,眼一闭一睁,没下地府,倒来了这穷乡僻壤,成了个光屁股小屁孩!”
“结果没饿死冻死,转头就让你这老神棍捡着了。非说我啥骨骼清奇,是天上地下难寻的修仙苗子,屁颠屁颠就收了我当徒弟……我那时还真以为你是仙人!”
他嗤笑一声,满是自嘲。
“结果呢?你这神仙当得,仙术没学会,咱俩穷得都光腚了!道观漏得跟筛子似的,吃了上顿愁下顿,裤子破了都没布补!人家神仙餐风饮露,咱俩是喝风拉屁,全靠硬扛!”
“你倒好,眼一闭,腿一蹬,舒坦了。留我在这儿给你擦屁股挖坑。”
他掂了掂手里的铲子。
“走吧您呐!下辈子……啧,算了,估计你也改不了行。”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放下铲子,弯腰去抬那薄棺材,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巨响!
道观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彻底踹开了,碎木屑飞溅。刺眼的日光里,猛地闯进来几个高大人影,个个穿着官衣,挎着腰刀,神色冷硬,瞬间就把这小破院子衬得更加逼仄寒酸。
山风好像都吓停了。
陆三一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铲子差点没拿稳。这架势……来者不善!他下意识就往后缩了半步,脊背有点发凉。
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军官,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陆三一和他身旁那口显眼的薄棺材上。
“小子!”军官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这观里的陆压老道呢?叫他出来!”
陆三一心里狂跳,脑子里瞬间闪过老头生前吹牛惹祸、最后狼狈跑路的模样。找上门了!官家果然找上门了!他喉咙发干,强自镇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尽量放得低弱:“陆、陆压老道?军爷……不,不认识,没听过这人……”
那军官眉头一拧,显然不信,目光更加锐利地打量他:“你不认识?那你是谁?怎会在此地?”
视线扫过陆三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破旧道袍,最后落在他腰间系着的那条显眼的麻布孝带上。
陆三一被那目光刺得一个激灵,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手,一把将腰上那条白布扯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就往自己脖子上一围,打了个结,看上去不伦不类。
他抬起脸,努力挤出一点职业性的悲苦和茫然,指了指那口棺材,声音都带上了点哭丧人特有的干嚎调调:
“军爷明鉴啊!小的是山下镇子里专做白事、替人哭丧的!是这家……这家老头前两天花钱请我来的,说就他一个孤老头子,怕走了没人送,显得凄凉。”
他吸了吸鼻子,装作一副倒霉晦气的样子。
“您看,我这儿活还没干完,词儿都没哭几声呢,他……他自个儿就彻底没气儿了!您说我这叫什么事儿啊!工钱都没结呢!”
那军官眉头拧得更紧,盯着陆三一脖子上那圈不伦不类的白布,又看看那口寒酸的薄皮棺材,似乎一时也拿不准。
就在这时,他身旁一个面皮白净、嗓音略带尖细的人上前一步。此人穿着虽不如军官武勇,但料子精细,眼神里透着股宫里人特有的精明和打量。他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
“将军,且慢。”他声音不高,却让那军官侧耳倾听,“咱家来时,陛下曾有口谕,提及陆压仙长当年……似乎是收过一位小童为徒,随身教导的。”
说着,他那双眼睛便像刷子一样,上上下下地把陆三一从头到脚仔细刷了一遍——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实实在在是道袍的衣物,尚且年幼的年纪,以及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唯一道观里的时机。
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那内侍模样的嘴角牵起一丝看不出意味的弧度,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压力:“小道长,你这身打扮……又在此地出现。莫非,你就是陆压仙长那位高徒?”
陆三一心里骂了句娘,脖子上那圈白布突然变得又扎又烫。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正想再硬着头皮编点“哭丧同行认错师门”的鬼话,那内侍却没给他机会。
他往前又踱了一小步,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味。
“小道长,”内侍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不容闪躲,“太子殿下突染恶疾,宫中医官束手,陛下忧心如焚,特命我等前来,恭请仙长师徒入宫,施展仙法,救治殿下。”
他目光落在陆三一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此事关系国本,这是天大的干系。”那内侍模样的官员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过陆三一强作镇定的脸,“陛下有旨,务必要请到仙长和其高徒。”
他话音未落,眼神忽地瞥见那口薄棺,眉头紧锁。他像是要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兀自朝棺材走了两步,伸出手,猛地将虚掩的棺材盖推开了一大半!
一股尘土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散出。
棺内,老道穿着一身还算干净但明显破旧的道袍,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早已没了声息。
那内侍的视线死死落在老道那张虽然干瘪但轮廓依稀可辨的脸上,瞳孔骤然一缩,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那点宫中的矜持瞬间被震惊取代。他显然是见过某些画像或听过详细描述的,失声惊道:“陆压仙长!这…这是…仙长他…他竟然已经鹤驾西去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陆三一,之前的试探全变成了冰冷的确认和一种任务压顶的焦灼。
根本不等陆三一编出任何的说辞,那内侍已经急速转向旁边的军官,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将军!绝不会错!此人就是仙长唯一的徒弟!仙长既已仙去,宫中危局紧迫,必须将他带走!否则我等要如何像向陛下交差!”
那军官闻言,眼神一厉,再无犹豫,大手一挥:“拿下!”
两名兵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左一右狠狠扭住陆三一的胳膊。陆三一只觉胳膊剧痛,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刚张开口想喊“你们抓错人了我是哭丧的——”,后脑勺猛地传来一阵钝痛!
眼前一黑,所有声音和光线瞬间远去,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