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河村,得名于从村中蜿蜒流过的那条“缘河”。这里民风淳朴,男耕女织;偶有商贩过路,摇铃叫卖些针头线脑;亦有赤脚医师行走田间,为农人诊治头疼脑热。平日里农人牵牛耕地、孩童浅水边嬉戏玩闹、炊烟袅袅升起时,整个村子显得平凡而又安宁。
村落沿河而建。以河为界,西面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良田和桑亩地养活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农人。村子东面则靠着一座名为“卧牛”的大山,山势巍峨,云雾缭绕,其主山体形似一头侧卧的蛮牛,大山亦因此而得名。
紧挨着山脚,有一户还未搬迁的人家。泥砌的瓦房已有些年头,青苔悄悄爬上墙根;干褐篱笆围成的一方简陋院落内,散养着三三两两的鸡鸭,能为逢年过节添一道荤食;院前一条碎石小路曲折通向深山,方便村民们进山砍柴、采药。
柴房中,周轻正有节奏地挥动斧头,将柴禾劈成方便烧火的小块。这活对他而言毫不费力,快要完工,他的额头上都还没有析出汗珠。
周轻已至舞象之年,他的面容干净,五官生得端正俊朗,骨相清瘦但有一副结实的身躯。
周轻心性早熟,性格沉稳,自爹娘离家,他便早早担起持家与照顾妹妹的责任。不农忙时,他便会在镇上药铺做杂工,不仅能赚取工费改善自己和妹妹的生活条件,还能在药铺老药师那儿学到很多东西,因此无论是打杂跑腿儿还是进山采药,他都任劳任怨,毫不懈怠。
今日难得休假,周轻也没有闲着,昨日夜里莫名惊雷,又正是接连好几天的艳阳,为防天气有变,一早他便背上背篓,上山去砍了许多柴禾回来。
周轻将柴禾全部劈好后,收拾了一下出了柴房,他站在柴房门前,简单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哥,我换好啦,好看吗?”声音清脆甜美,周轻的妹妹周缘儿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出屋。周缘儿长相出众,身姿窈窕,朴素的装着掩盖不了她的那份隽秀空灵。
周缘儿从小便是个美人胚子,如今及笄之年,出落得亭亭玉立,是缘河村中出名的待嫁姑娘。故而时常有人上门来提亲,但周缘儿还并未有嫁人的打算,便都让他哥哥拒绝了。
“鸡鸭都喂过了吗?”见妹妹换好衣裳,周轻回身拉好柴房门,走到院门前不忘提醒道。
“喂过了,喂过了。快走啦哥!”周缘儿比周轻早走到院门外,她轻轻挽着周轻的一只胳膊,娇声催促道。
周轻锁上院门,今天是村长家儿子娶亲的大好日子,他们兄妹二人正要去吃喜酒。
路上,村民们都被一名衣着华贵、身后跟着数名小厮的青年男子吸引了注意力,大家都暗赞,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村长,居然还有这么一位贵气的亲戚。
正午吉时,村长家的大院里爆竹声声、锣鼓喧天,邻里乡亲纷纷前来道贺,缘河村难得如此热闹。
周轻兄妹俩来得不早不晚,正好赶上首轮酒席开席。
“真热闹呀,哥,以后我们家要是也能这么热闹就好啦。”站在村长家门口,周缘儿轻拉周轻的衣袖,大大的杏眼中闪烁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周轻没有出声,只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腕,示意她自己去玩。周缘儿俏皮地对着他做了个怪脸,她仍如小时候一样喜欢黏着哥哥。
“大壮,来和二爹一桌!”周轻刚踏进村长家大院,他的二爹周二牛便满脸憨笑着用粗糙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拉他入席。
“大壮”是周轻的小名。因为出生时比其他孩子轻得多,周轻爹娘就给他起了大名“周轻”和小名“大壮”,希望他长大后身强体壮,日子能过得比他们轻松些。
”好啊,二爹。”周轻应声。二爹身材魁梧,是村中最强壮的汉子,若非他从小练武,刚才那一下他的肩膀还真有些吃不消。
周轻随二爹与一众叔伯同坐一桌,他辈分小插不上话,也不会饮酒,只安静看二爹与人斗酒笑谈。周缘儿则匆匆吃了几口,便与小姐妹们一起,跑去新房看新娘子,这个年纪的少女们,就爱这种喜庆热闹的场面。
“大壮,等你成亲的时候,二爹一定给你操办得比这还热闹!”每遇这种场合,二爹总要喝个痛快,可二爹酒量实在欠佳,斗酒才刚过两轮,他便醉醺醺地开始说大话。
周轻嘿嘿笑了笑,又往空碗中夹了一筷子菜,埋头吃了起来。
“得了吧二牛,你家水娃子二十好几了都还没着落呢!”有叔伯笑着打趣。即便不提这个,他周二牛也没那财力能办得如此风光,都知道老周家祖祖辈辈,尽是穷苦的命。
这时,有一位插桌的长辈话锋一转,转头对周轻语重心长地说道:“说起来,缘儿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吧?长兄如父,大壮,你该替你妹妹想想,镇上王家,那可是有名的财主,那王坤少爷……”
闻听此言,周轻神色微变。
“王家?哼,十里啐、八乡嫌的王八捣子,那王坤都好几房婆娘了,缘儿过去做妾有什么好?再说,那档子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听到这话的周二牛也是大手往桌上一拍,他有些恼怒,周轻爹娘将孩子托付给他照看,他就必须得看顾好。
“人大壮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他爹娘说不定还会回来呢,你瞎操什么心?”
“嘿?你这话啥意思?我可是为大壮他们好!”
“唉,喝酒喝酒,今儿个不说这事儿。”见起了争执,有长辈忙劝酒打圆场。
“这种大事,我做不了主。”周轻摇了摇头。莫说她妹妹现在还不想嫁人,他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个态度,觉得这种事应当由父母来定。再者,那王家少爷他也经常听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妹妹嫁给这种泼皮纨绔。
“二爹,我想起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周轻起身礼貌地向二爹告辞,离开了酒桌。
周轻心中泛起伤感。十年前,他爹娘被一群自称“修仙者”的人带走,从此了无音讯。这些年多亏了二爹照顾,等到周轻长到十来岁,自己能操持家务、照顾妹妹时,才没让二爹继续操太多的心。
“这一晃有十年了吧,你们说大壮的爹娘,不会真成仙人了吧?”见周轻出了院门,有长辈展开话题。
“谁知道啊,也许吧。”
“仙人有那么好成啊,我看呐,是回不来了。”
“当时咱们村儿就大壮爹娘被选上,是他们的命好,只是苦了这两个孩子。”有叔伯回忆。
听到这话,周二牛神色有些异样,他知道当年周轻的爹娘并不想跟着那些人走,是被强迫的。
“祝新人早生贵子,给你老李家添添香火!”
“借您吉言啊,唉,晚饭也一定要来啊!”
村长一家正在院门口迎送宾客,周轻将这片喜庆看在眼中,心里却是怅然。整整十年过去仍是不见他爹娘的讯息,亲戚们有些不好的猜测在所难免,但他坚信他爹娘还活着,如果爹娘不回来,那他就自己去寻。他放不下的就是妹妹,若是妹妹能得良缘,他也就能放心去寻爹娘。
“拳掌捭阖,膝肘回护;不动如山……动如脱兔!”一回到家,周轻便开始练习家传武学。他时而出拳凌厉,虎虎生风;时而稳扎马步,如石刻凝定。这套武学是经由二爹的手传给他的,二爹说他爹临走前嘱托自己监督,回来要对他进行考验,一定不能懈怠,所以他无论早晚,只要一有空就会将其习练一遍。
每晚睡前,周轻还需进行药浴,方能配合所学武功达到更好的锻体效果。练完武,见家中草药所剩无几,周轻便去柴房背起背篓,锁上院门沿着碎石小路进山而去。
大山中常有猛兽、凶禽出没,村民们砍柴,大多只敢在外围林子中活动。而周轻作为镇上药铺的资深杂工,常需进山采药,他早已摸清山中安全区域的界限,此时他沿着脚下有淡淡脚印的杂草路深入,机灵的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草药。
“红叶兰,这么大一株可真少见,定能换得不少铜板。”转过一个坳口,周轻瞥见一面断崖崖壁上有一株盛开的红叶兰,其茎叶饱满,花蕊娇艳,这种草药本就稀有,如此品相更是可遇不可求,他立即走过去要将其采摘。
崖壁下藤草丛生,周轻边走边拨,忽然惊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人面朝下倒在泥石地里。
那人一动不动,耳颈发白,整张脸都嵌进泥石之中,背部几个碗大的破洞,且每一个破洞周边都浸有不规则的深色斑痕,让人一眼看出那都是血污。
周轻面色一凝,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才小心翼翼的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探其鼻息。
“真死了?”周轻在药铺做杂工数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些诊断手法,又为其把了把脉,确认已无生机。
看清对方所穿是件道袍,周轻不禁想起儿时那段噩梦般的记忆——十年前,正是几个身穿紫褐色道袍之人强行带走了他的父母。
“罪过罪过,我只是个过路的。”周轻正打算绕行,抬眼却瞥见老道士那伸出的一只手,似乎指着某个方向。
周轻顺着其所指的方向看去,紧贴着崖壁,有一个翻倒的无色小瓶。
周轻好奇地走过去将小瓶拾起,发现其没有瓶盖,里面也空无一物。
看瓶子材质似乎是贵重的玉石,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周轻小心地将瓶子放回老道士手中。当触到对方冰凉的指节时,周轻不由一颤,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人,难免心悸。
“这!?”周轻诧异的惊呼一声。
就在小瓶触到老道士手掌的刹那,那原本无色的瓶身却忽然泛起奇异的五彩光芒,紧接着,老道士僵硬的身体竟猛地抽搐了两下。
“咳咳……该死,失算了。”一道苍劲的声音从老道士的口中传出,那声音蕴含雄浑且神秘莫测的力量,令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周轻被这变故吓得不轻,他想要逃走,却骇然发现自己除了嘴巴之外,身体其他部位都无法动弹。
“道、道长,我只是路过……”周轻哪里见到过这种场面,一个死人就这么活了过来,还施展出这种神仙术法将自己定住,饶是他再沉稳,此刻也心慌意乱。
就这样,在周轻惊异的注视下,本是一副死相的老道士缓缓从地上起身,不过语气却是出奇的平和:“小子,贫道有恩必报,说吧,你想要什么。”
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周轻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心知这绝非寻常人物。
“道长,我真的只是路过,您放过我吧。”周轻再次重申,不想惹祸上身。
老道士将目光投向周轻,周轻瞬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贫道乃青阳门凌云峰清风道人,追一邪魔至此,不料遭其埋伏……既救了贫道,便是与贫道有缘,说吧,你想要什么?”老道士一本正经。
说完,老道士就地盘膝而坐,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有可见的、五色的光点徐徐朝老道士汇聚而来,随后,老道士周身道袍上的血污竟缓缓消隐不见,几个破洞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愈合。
最后,老道士的衣袍焕然一新,更有奇异的光点在其上流转,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纱。
“您……是仙人!?”方才周轻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他心中激动与畏惧交织,连心跳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起死回生的老道,看不清样貌的他傲然地捋了捋胡须,他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盘膝而坐,宛若一尊世外高人,让人难以揣度。
周轻眸光一动,忙向老道士躬身行礼道:“仙人,我什么都不要,您能否收我为徒?”
周轻满怀期待,老道士却是呵呵一笑:“且不说你根骨一般,资质平庸;我青阳门亦有定规,任何人不得私收弟子。”
周轻被无情的拒绝,心中失落感满满,他垂下了眸子,滋味不好受,一时恍了神。
“这样吧,若你能找到青阳门来,并通过入门试炼,贫道或可考虑收你为记名弟子。”
话音未落,老道士已从原地凭空消失,连带着他先前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地面干干净净。
临走前,老道士轻挥衣袖,将那株长在数丈高的崖壁上的红叶兰采下,隔空引送至周轻手中。
“看来真遇到了仙人……青阳门……”周轻看着手中的红叶兰,许久才平复了心绪。
周轻一直想要去寻爹娘,最好就是去修仙门派,因为当年强行带走他爹娘的那些人就是自称“修仙者”。只是,“修仙者”从来都是缥缈之说,这些年来周轻都毫无头绪,而现在,他对疑似“仙人”的老道士所说的“青阳门”,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