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尚未完全褪去夏日的燥热,裹挟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拂过校园里那片最热闹的篮球场。塑胶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少年们的跑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偶尔迸发的欢呼或惋惜,交织成独属于青春的喧嚣乐章。
陈默刚打完一场三对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有些痒。他随手抹了一把脸,喘着气,看着那颗橙色的篮球被队友张扬一个兴奋过度的远投砸在篮筐边缘,然后不受控制地弹飞出去,朝着场外的小径滚去。
“默哥!帮捡一下!”张扬叉着腰,喘着粗气喊道,脸上还带着赢球的兴奋红晕。
陈默笑骂了句“就你手滑”,却还是转身,不紧不慢地小跑着追了过去。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追随着那颗跳动的篮球。
球滚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刁钻,一路朝着通往教学楼的小径而去。那边偶尔有抱着书的学生经过。陈默加快了些脚步,他可不想砸到人。
就在他快要追上,弯腰准备伸手捞球的时候,视线边缘,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书本的身影正从拐角处走出来。
“小心!”
警告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已经收势不及。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片柔软带着清香的阻力。
“啊……”
一声轻微的惊呼,紧接着是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音,清脆又杂乱,瞬间盖过了远处的喧嚣。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暗道糟糕。他也顾不上那颗滚到草坪里停住的篮球了,慌忙站稳身体,扭头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
是个女孩。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身形纤细,此刻正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文具,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上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显得既窘迫又可怜。
一股强烈的歉意和自责瞬间涌上陈默的心头,还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我真没看见,光顾着追球了……”他连声道歉,声音因为刚才的跑动和此刻的焦急而带着明显的喘息,语速快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他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动作也因为这急切而变得笨拙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手指触碰到各种物品——一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角上贴着一只可爱的白色小猫贴纸;几支不同颜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还有小小的卡通图案;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写着工整的笔记,页角有些微卷,显然经常被翻阅;还有一个浅蓝色的笔袋,拉链开了一半,里面露出花花绿绿的荧光笔和橡皮……
每捡起一样,他心里的懊恼就多一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的目光落在他忙碌的脊背上,带着审视和一点点未散的惊吓,这让他更加不自在,仿佛后颈都在发烫。他平时在班里算不上活跃,但也绝不是毛手毛脚的人,此刻却在一个陌生的女同学面前如此失态,简直像个冒失的傻瓜。
“没…没关系的,我自己来就好……”女孩的声音轻轻响起,像羽毛拂过耳际,带着明显的腼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似乎也蹲了下来,伸出手想去捡离她最近的一本书。
陈默下意识地抬头,想再次表达歉意。
女孩也正好微微倾身。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一地狼藉之上,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跳跃在她脸上。她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像剔透的琥珀,又像是浸在清水里的琉璃,此刻因为惊吓和羞涩而微微睁大,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狼狈的模样。她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秀挺,鼻尖因为刚才的意外或许还有些微红,嘴唇轻轻抿着,唇色是天然的粉嫩。
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而又陌生的节奏疯狂跳动起来,咚咚咚的声音撞击着耳膜,几乎要淹没周围所有的声音。篮球场的喧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人声……一切背景音都潮水般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只剩下这双近在咫尺的、清澈剔透又盛满了无措的眼睛。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观察过一个女孩。也从未因为一个眼神,而感到这样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吸引和悸动。
她似乎也被他直愣愣的、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更加不好意思,飞快地垂下眼帘,浓密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般敛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那越来越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陈默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触电般低下头,手下收拾的动作更快了,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般的迫切,试图掩盖刚才那一刻的怔忡和莫名涌起的异样情愫。他甚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去一本教材封面上沾到的细微灰尘,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
“真的没事,”女孩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也低头默默地一起收拾,“是我自己没看路。”
“是我的错,”陈默忙不迭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放缓,带着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心翼翼,“我太冒失了。”
两人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散落的东西。狭窄的空间里,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指尖,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让他心头一跳,几乎是仓促地缩回手,心跳得更乱了,脸上也涌起一股热意,幸好有运动后的红晕作为掩护。
他终于将她所有的东西都归拢整齐,小心翼翼地叠好,双手捧着,郑重地递还给她。那摞书和本子沉甸甸的,他忍不住想,她抱着这么重的东西走路,肯定很吃力。
“给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摔坏了?或者少没少什么?”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女孩也站起来,接过那摞书本,重新抱在怀里,微微摇了摇头,声音细软:“没有,都好好的。谢谢你了。”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嘴角轻轻弯起,像初绽的花苞,带着善意和一丝仍未散尽的腼腆,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那个笑容,干净又温柔,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默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他觉得九月的阳光仿佛突然增强了热度,明晃晃地照下来,烤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热,脸颊温度攀升,连心跳声都更加清晰可闻。
“那就好……”他干巴巴地回应着,平时还算灵光的嘴皮子此刻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多合适的话来。他甚至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她微微晃动的马尾辫上。
女孩又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然后抱着她那摞沉重的书本,转过身,慢慢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陈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更衬得她身形单薄。马尾辫随着她的脚步在脑后轻轻摇晃,发梢在阳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光。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他才缓缓地、有些怅然若失地收回了目光。
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东西,又像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轻盈而温暖的情绪悄然填满。有点甜,又有点酸涩。
他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追出来是为了捡球。
“陈默!球呢?捡个球捡到外星去了?”张扬的大嗓门夹杂着几声哄笑从篮球场那边传来,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的怔忡。
陈默这才彻底回过神,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发,转身快步走向草坪,捡起那个“罪魁祸首”的篮球,用力拍了两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跑回那片喧嚣之中。
但是,那个女孩低着头腼腆无措的样子,那双清澈含羞的眼睛,那个浅浅的、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却像用刻刀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异常清晰,挥之不去。
跑动间,带着热意的风掠过他发烫的脸颊和耳廓。
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忘了问她的名字。
也忘了,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一种淡淡的遗憾和懊恼萦绕上心头,但很快,又被一种模糊而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没关系,他想。校园就这么大,高二的楼层也就那么几层,总会再遇到的。
到时候,他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