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猛地灌入鼻腔,把周尘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头很沉,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太阳穴,突突地疼。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张几乎要怼到他脸上的、写满焦虑的熟悉脸庞。
是他老妈,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小尘!小尘你醒了?!医生!医生!”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看到他睁眼,瞬间又涌上新的水光,扭头就要往外跑。
周尘下意识想抬手拉住她,却感觉身体虚得不像自己的。就在这时,一片极其突兀的嘈杂声浪穿透了病房的隔音门板,轰然撞入他的耳膜。
那是什么?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又夹杂着尖锐的、某种高频金属摩擦的啸叫,其间还有几声沉闷的爆响,远远传来,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
绝不是平时街道上的车流人声。
紧接着,窗外猛地一亮,一道炽烈的、裹着湛蓝电光的流影呼啸着划破天际,速度极快,拖曳出的尾焰几乎灼伤视网膜。周尘甚至能看清那流光中央,隐约是一个踩着古怪飞盘的人影,手里似乎还……提着几份印着某团商标的塑料袋?
外卖?御剑……送外卖?!
周尘猛地眨了下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坏脑袋出现幻觉了。几乎是同时,他视野的左上角,极其熟悉的位置,几行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毫光的字体,如同游戏UI界面一样,稳稳地悬浮在那里——
【姓名:周尘】
【境界:炼气初期(32/100)】
【气血:87/100】
【真元:91/100】
【心法:吐纳术(初学)】
【神通:无】
【法宝:无】
周尘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秒。这界面……这不是他氪了十万块,熬夜爆肝了整整一年,在《一念逍遥》里把账号堆到全服前十的修仙游戏吗?!游戏同步现实?开什么跨界玩笑!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急匆匆走进来,脸上同样带着掩不住的惊惶和一种……周尘从未在医院工作者脸上见过的,近乎迷信的敬畏。医生甚至没先看仪器,而是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窗外那渐渐远去的蓝色电光尾迹,才凑到周尘床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出院。”医生的语速很快,检查的动作也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甚至下意识地掐了个古怪的诀,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清风拂过周尘的额头,“同学,你昏迷这一天,世界……变天了!天上飞的,可不光是飞机了!”
护士在一旁拼命点头,插嘴道:“新闻里都说了,是那个游戏!《一念逍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大家好像都同步了游戏里的修为和能力!现在外面乱套了,有踩着飞剑追尾的,有试用火球术把自家厨房点着的,还有力大无穷搬砖一天能挣以前一个月钱的!”
老妈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脸上血色慢慢回来,转而变成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无措:“修……修仙?那……那小尘他……”
医生这才正色看向周尘,眼神里带着探究:“对了,同学,你在那游戏里……什么修为?这同步之后,修为高的,听说都被各大企业、单位高薪抢着要了!仙盟、魔修联盟什么的组织也都冒出来了,以后啊,恐怕修为就是硬通货!”
这话问出,老妈也立刻紧张地盯着儿子。她知道自己儿子好像也玩那个游戏,但具体玩得怎么样,她完全没概念。
周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个在服务器里响彻云霄、能让敌对帮闻风丧胆的ID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这一刹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危险的警觉感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他的脑海!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尖啸着警告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他氪的不是金,是命!是整整十万灵石堆出的、足以在游戏前期碾压众生的恐怖实力!以及……那件在跨服决战中,他凭借逆天运气和钞能力,从终极boss身上爆出来的、属性描述是一连串问号、图标却狰狞无比,名为【斩道】的古老残刃!
那东西好像也跟着他一起过来了,就沉甸甸地、冰凉地贴在他的意识最深处,散发着一种漠然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死寂气息。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比得知世界剧变更加让他头皮发麻。怀璧其罪!这个世界刚刚获得力量,秩序崩坏,狂热而混乱。他一个高中生,身怀如此恐怖的力量和至宝,一旦暴露……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声音刻意带上一丝虚弱和沮丧,眼神也努力模仿着班里那些游戏只练到筑基就嚷嚷着要弃坑的同学:
“……我,我随便玩玩的,账号才……才炼气初期。”他瞥了一眼视野里的UI,报出了那个与他真实实力相比,渺小如尘埃的境界。
“炼气初期啊”医生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换上职业性的宽慰,“也好,也好,安全。慢慢练,不着急,现在灵气复苏了,机会多的是。”他拍了拍周尘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匆匆离开,似乎还要去查看其他在“剧变日”受伤的病人。
老妈明显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口:“炼气好,炼气妈就放心了,太高了妈还怕你把握不住……”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家谁谁谁练气中期已经被大公司预定了,单位里哪个领导原本摆架子现在因为只是个凡人如何焦头烂额。
周尘嗯嗯啊啊地应着,心神却完全不在此。他强迫自己冷静,尝试着集中意念,去触碰体内那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游戏反馈带来的炼气初期的灵力。
成功了。
气流如同纤细的游丝,生涩地在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推动。
然而,就在这缕微弱灵力开始运转的瞬间——
嗡!
他意识最深处,那柄一直死寂沉睡的【斩道】残刃,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巨狮被蝼蚁的蠕动惊醒,散发出一丝极其微渺、却足以让周尘灵魂瞬间冻结的淡漠波动。
这波动无形无质,却蛮横地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病房的墙壁,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向着窗外熙攘躁动、因突然获得力量而陷入狂欢与混乱的世界,弥漫而去
窗外,一个刚刚掌握御风术的年轻白领正歪歪扭扭地飞过,试图超越下方堵死的车流。
就在【斩道】波动掠过的一刹那。
年轻人身上流转的、属于筑基期的灵光护罩,如同被无形的巨手轻轻一捏——
啪!
瞬间黯淡、碎裂、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哟我艹!”
那白领惊叫一声,体内灵力运行陡然僵滞,整个人像突然被抽掉了所有动力,手舞足蹈地从离地五六米的低空一头栽了下去,噗通一声摔进下方的绿化带里,惹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病房内,周尘猛地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隔壁床一直躺着刷手机、炫耀自己炼气中期修为的光头大叔,正唾沫横飞地跟家人视频:“哈哈哈!怕啥!老子现在一个打十个!以后咱家横着走,嗯?”
他身上的灵光也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骤然熄灭。大叔的声音戛然而止,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突然变得平凡的双手,脸上满是懵逼:“咋回事?信号不好?灵力咋提不起来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那无人察觉的微小涟漪扫过时,局部地、短暂地……卡顿了一下。那些刚刚涌现、支撑着无数人飞天遁地的力量体系,出现了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紊乱。
冰凉的恐惧感,顺着脊椎骨急速爬升,瞬间攫紧了周尘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睁开眼,黑沉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光怪陆离、因超凡降临而陷入癫狂的新世界,深处却是一片无人能懂的、绝对零度般的死寂。
他知道了。
他不是来参与这场全民狂欢的。
他,以及他带来的东西,或许是这个刚刚开始沸腾的世界唯一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