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苍莽山脉上，将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山坳间的宗门，染得一片昏黄。
山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宗门大门上那块斑驳的木匾，“武宗”两个大字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漆色，边角处甚至裂开了几道狰狞的缝隙，像是老者脸上深沟般的皱纹，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若是放在三千年前景气的时候，这样的宗门连给真正的修仙门派提鞋都不配，可如今在这人族苟延残喘的人间界，它却实打实排到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听起来像是个不算太差的名次，可只有武宗里的人知道，这排名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整个宗门上下，连一个能引气入体的修仙者都没有，所谓的“武宗弟子”，撑死了也就比寻常凡人多几分蛮力，能扛着百斤重物翻山越岭罢了。
山坳深处的练功场，是一片被踏得坚实的黄土地，地面上坑坑洼洼，既有雨水冲刷的痕迹，也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脚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扎着马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黄土地上，像是两株倔强生长的小苗。
站在左边的男孩约莫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领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却丝毫不影响那双明亮的眼睛。男孩名叫白轩尘，是武宗宗主郭纳三个月前从山脚下的破庙里捡回来的，如今是武宗的大师兄——倒不是因为他天赋多好，实在是武宗人丁稀薄，算上宗主郭纳，也才三个人。
白轩尘的双腿微微颤抖着，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黄土地上，瞬间就被干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了，双腿酸痛得像是灌了铅，连挪动一下脚尖都觉得费力，可他却死死咬着牙，眼神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老槐树，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
三个月前，他还在破庙里忍饥挨饿，每天靠着挖野菜、捡野果活命，冬天冷得缩在草堆里，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
甚至有时候挖一些野菜和野果，都还会被野猪欺负。五六岁的孩童，在野猪大人的力量面前，显得是那般的弱小。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会像蝼蚁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直到郭纳老头出现在破庙里，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笑着对他说：“小家伙，跟我回武宗吧，虽然教不了你飞天遁地的本事，却能让你有口饭吃，还能教你些本事，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那是白轩尘第一次吃到热馒头，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没人敢欺负你”。从那天起，他就把郭纳当成了亲人，把武宗当成了自己的家。
郭纳老头说，练武者，最忌半途而废，唯有持之以恒，才能把肉身练得强悍，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白轩尘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所以不管练功多苦多累，他都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站在右边的男孩比白轩尘小一岁，名叫林织璃，是郭纳老头去年从山外带回来的。他长得比白轩尘清秀些，皮肤也更白，只是性子却有些腼腆，此刻扎着马步，小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维持着姿势，可双腿的颤抖却比白轩尘更厉害，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师父……我、我快撑不住了……”林织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眼神怯生生地看向练功场边缘的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位老者，正是武宗宗主郭纳。他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郭纳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同样洗得有些发白，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听到林织璃的声音，郭纳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圈烟圈，才缓缓说道：“织璃，再坚持一会儿。你想想，山脚下的凡人，每天要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从天亮忙到天黑，比你们练功辛苦多了，他们都能坚持，你们为什么不能？”
林织璃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身边依旧纹丝不动的白轩尘，又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重新挺直了小小的身子，眼神也坚定了几分。他知道师父说得对，以前在山外的时候，他见过那些辛苦劳作的凡人，他们连一顿饱饭都很难吃上，却还是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自己能在武宗有口饭吃，还能学本事，已经比他们幸运多了。但是真的很累啊！为什么不能轻松一点的活日子呢？呜呜呜呜。。。
郭纳看着两个小家伙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间疾苦，也知道这人族在六界中的卑微地位。三千七百多年了，人间界被仙界、妖界、冥界和轮回界死死压制着，人族只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苟延残喘，连踏足天空的资格都没有。他年轻时也曾心怀不甘，想要寻找超越世间之法，想要带领人族崛起，可最后却发现，所谓的无敌之路，早就被四界堵死。
后来，他就放弃了修仙的念头，专心钻研炼体之术，创办了这座武宗，希望能教出一些肉身强悍的弟子，至少能让人族在这乱世里多几分自保的能力。白轩尘和林织璃虽然年纪小，却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毅力，尤其是白轩尘，明明是被捡回来的孩子，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让郭纳看到了一丝希望。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郭纳才缓缓开口：“好了，都起来吧，今天就练到这里。”
听到师父的话，白轩尘和林织璃像是得到了解放，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轩尘揉了揉酸痛的双腿，脸上却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他能感觉到，经过这半个时辰的马步，自己的双腿似乎比昨天更有力了一些。
林织璃则直接躺在了地上，四肢摊开，看着头顶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师父，天空上面真的有天界吗？那里的人是不是都能飞啊？”
郭纳走到两个小家伙身边，在石凳上坐下，又点燃了一锅旱烟，慢悠悠地说道：“是啊，天空上面就是，那天界占据了整片天空，是四界中最傲慢的族群，他们的族人都修灵气，个个都能御空飞行，随手就能施展威力巨大的法术，比我们这些炼体的凡人，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白轩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郭纳，好奇地问道：“师父，那除了天界，还有妖界、冥界和轮回界吗？您之前说，这天下很大，世界很宽广，它们都在什么地方啊？”
提到这些，郭纳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又看向头顶广阔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也带着一丝不甘：“这天地大陆，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我们所在的人间界，还有五个强大的族群，也就是所谓的六界。除了占据天空的仙界，妖界盘踞在天空边缘的万妖岭，那里到处都是化形的妖物，有的能一口吞下一头大象，有的能隐身潜行，还有的擅长用毒，与人族冲突最频繁，经常潜入人间域掠夺资源；冥界则在大陆的地下，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幽冥域，冥界的人擅长魂术，能侵蚀人的意志，他们虽然不直接下界杀人，却常常以人的魂魄为筹码，要挟人间界给他们供奉；轮回界则更厉害，他们独占大陆中心的轮回核心，是六界中唯一能掌控生死轮回的族群，他们数量不多，却地位极高，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轮回，甚至能限制人族天才的转世，从根源上削弱我们人族。”
白轩尘和林织璃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除了自己生活的这座小山坳，还有这么多神奇又强大的族群。林织璃忍不住问道：“师父，那还有一个界呢？您说有六界，怎么只说了五个啊？”
郭纳抽了一口旱烟，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还有一界，叫做修罗界。那修罗界曾是六界中最善战的族群，他们天生好斗，肉身比妖族还强悍，魂术也不逊于冥界，当年差点就推翻了四界的统治。后来，仙界、妖界、冥界和轮回界联手，以轮回核心为阵眼，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四界封魔阵’，把修罗界封印在了大陆极北的绝渊之下，断绝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这才保住了四界的统治地位。”
“那修罗界的人，会不会有一天破开封印出来啊？”白轩尘皱着眉头问道，他从师父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丝对修罗界的忌惮。
郭纳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很有可能。修罗界的人韧性极强，就算被封印了三千七百多年，也没有覆灭，他们一直在封印里修炼更极端的战法，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破封而出。而四界虽然忌惮修罗界，却又要分力压制我们人族，根本没有办法全力加固封印，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爆炸。”
说到这里，郭纳看向两个小家伙，眼神里充满了期盼：“轩尘，织璃，你们现在还小，可能觉得这些事情离你们很遥远，觉得我们人族渺小得不值一提。可你们要记住，就算我们现在弱小，也不能放弃。这天下很大，世界很宽广，天空不是仙界的专属，轮回核心也不是轮回界的私有物，总有一天，我们人族要走出这片小小的山坳，要踏足天空，要打破四界的压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人族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白轩尘紧紧攥起了小拳头，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想起了在破庙里忍饥挨饿的日子，想起了郭纳老头给自己的那两个热馒头，想起了师父说的“教你些本事，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以前他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自己，可现在，他心里有了一个更大的念头——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师父，保护林织璃，强到能走出这座山坳，去看看师父说的广阔世界，强到能为弱小的人族，争一口气！
林织璃也坐了起来，虽然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却也跟着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白轩尘那么强烈的执念，却也知道师父说得对，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才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山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郭纳站起身，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肩膀，笑着说：“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吃饭吧，今天煮了红薯粥，还有两个咸菜包子。”
听到有红薯粥和咸菜包子，白轩尘和林织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练功的疲惫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郭纳身后，朝着宗门的木屋走去。
木屋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是郭纳住的，另一间则住着白轩尘和林织璃。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两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
郭纳走进厨房，很快就端出了一个大陶碗，里面装满了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还有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咸菜包子。红薯粥熬得软糯香甜，咸菜包子虽然馅料简单，却也香气扑鼻，让两个小家伙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
郭纳把陶碗放在桌子上，又把咸菜包子分给两个小家伙，笑着说：“快吃吧，吃完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练功。”
白轩尘接过咸菜包子，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掰了一半，递给郭纳：“师父，您也吃。”
林织璃也跟着把自己的包子掰了一半，递了过去：“师父，我也给您一半。”
郭纳看着两个小家伙懂事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他摆了摆手，笑着说：“师父不饿，你们吃吧，师父刚才在厨房已经吃过了。”其实他根本没吃，只是想把有限的食物留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家伙，可他不想让孩子们担心，只能找了个借口。
白轩尘和林织璃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多问，毕竟他们确实饿坏了。他们拿起红薯粥，用勺子舀了一口，软糯的红薯在嘴里化开，带着甜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凉意。他们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偶尔咬一口咸菜包子，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郭纳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家伙狼吞虎咽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知道，现在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平静。
他只希望，轩尘和织璃能快点长大，能快点变强，能在未来的乱世里，保住自己的性命，能为武宗，为人间界，留下一丝希望的火种。
吃完晚饭，白轩尘和林织璃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白轩尘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是一颗颗钻石，镶嵌在黑色的幕布上。他想起了师父说的天界，想起了那片广阔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向往。
“小林子，你说我们以后真的能变得很强吗？真的能看到师父说的广阔世界吗？”白轩尘轻声问道。
林织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道：“会的吧，师父说只要我们坚持练功，就一定能变强。等我们变强了，就能走出这座山坳，去看看万妖岭，去看看幽冥域，说不定还能看到轮回核心呢！”
“嗯！”白轩尘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定要好好练功，以后变得比仙界的人还强，比轮回界的人还强，再也不让他们欺负我们人族！”
“对！再也不让他们欺负我们人族！”林织璃也跟着附和道。
两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聊着未来的梦想，聊着外面的世界，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在梦里，白轩尘梦见自己变得很强很强，他能飞起来，能踏足广阔的天空，能打败仙界的人，能为人族争一口气，师父和林织璃都在为他鼓掌，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而此时，在遥远的天空之上，天界域的一座宫殿里，一位身穿白色仙袍的仙人正站在窗前，看着下方的人间界，眼神里充满了傲慢。他身边的侍女恭敬地说道：“大人，下方人间界的那些凡人，又在修炼那些没用的炼体之术，真是不自量力。”
仙人冷哼一声，说道：“一群蝼蚁罢了，就算修炼再多的炼体之术，也不可能打破我们四界的压制。只要他们敢越界，敢反抗，就直接抹杀，让他们永远记住，谁才是这天地大陆的主宰！”
“不过已经压制了3700年，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应该也要出一位了吧...哼，直接扼杀在摇篮里就好。”
侍女连忙恭敬地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夜色渐深，天地大陆陷入了寂静之中，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没有人知道，在人间界这座小小的武宗里，两个不起眼的小家伙，未来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将会如何颠覆这延续了三千七百多年的六界格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白轩尘就醒了过来。他轻轻起床，生怕吵醒身边的林织璃，然后拿起放在床边的粗布短打，悄悄走出了木屋。
练功场上，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天边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白轩尘没有闲着，他按照郭纳教的方法，开始打拳。他的动作还很稚嫩，力量也不大，可每一拳都打得很认真，很有力，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
他记得师父说过，炼体之术，重在积累，只有日复一日地打磨肉身，才能不断突破极限，才能练出强悍的体魄。所以他每天都比林织璃早起半个时辰，多练半个时辰的拳，他相信，只要自己比别人更努力，就一定能变得更强。
打了半个时辰的拳，天边渐渐亮了起来，林织璃也醒了过来，他走出木屋，看到正在练功的白轩尘，连忙跑了过去，说道：“大师兄，你怎么起这么早啊？我也要跟你一起练！”
白轩尘停下动作，笑着说：“好啊，我们一起练，等师父起来了，看到我们这么努力，一定会很高兴的。”
于是，两个小小的身影又在练功场上练了起来，他们的动作虽然稚嫩，却充满了活力，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阳光渐渐升起，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像是两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注定要在这天地大陆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郭纳起床后，看到练功场上努力练功的两个小家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在石凳上坐下，点燃了旱烟杆，静静地看着他们。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烟雾袅袅升起，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晨雾还没散尽，山坳里的湿气裹着草木的清香，贴在人皮肤上凉丝丝的。白轩尘的拳头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练功场中央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嘭”的一声闷响，石屑簌簌往下掉，在他脚边堆起薄薄一层。
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裂山拳》，粗布短打的后背早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脊背，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却线条紧实的轮廓。十岁的白轩尘比四岁前高了大半个头，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多了几分沉稳，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淬了星光，每次出拳时，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大师兄，你慢点儿！师父说过，《裂山拳》要沉肩坠肘，你刚才那拳太急了，力道都散了！”林织璃拿着一块粗布巾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他也长开了不少，皮肤依旧白净，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腼腆，说话时眼神清亮，动作间多了几分利落——这四年里，他跟着白轩尘一起练功，性子也被磨得坚韧了许多。
白轩尘停下动作，接过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点头：“知道了，刚才想着再快些，说不定能早点摸到筑基的门槛，反倒乱了章法。”
提到“筑基”，林织璃的眼睛也亮了：“我昨天晚上打坐的时候，也感觉到丹田处有丝丝缕缕的气感在转动！师父说，咱们这武躯练法，本就比寻常锻体之法慢，能在十岁就摸到筑基边缘，已经是破天荒了。”
两人正说着，郭纳背着一捆柴，慢悠悠地从山道上走下来。他比四年前更显苍老，头发白得几乎全透了，腰也比以前弯了些，可手里的柴捆却依旧扎实，脚步也稳得很。看到练功场上的两个少年，他放下柴捆，从怀里摸出旱烟杆，慢悠悠地装烟、点火，烟锅里的火星亮起来时，他的目光落在青石上那些新鲜的拳印上，眼神里满是复杂。
四年了。
四年前，他把白轩尘从破庙里捡回来，又带着林织璃守着这座破败的武宗，教他们练最基础的武躯之法——没有修仙者的引气口诀，没有锻体用的灵药，甚至连像样的功法都没有，只能让他们一遍遍地打拳、扎马步，把招式刻进骨子里，让武功变成身体的本能。
这种练法，在真正的修仙者眼里，简直就是笑话。
郭纳年轻时，曾远远见过修仙门派的弟子修炼，人家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经脉、筑道基，短短几年就能飞天遁地，哪像他们这样，靠着血肉之躯硬磨，练得满身是伤，还被人嘲笑“连最低端的武修都不如”。更有人说，这样的练法，就算天赋再好，这辈子最多也就摸到金丹的门槛，想要触及元婴境界，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他没办法。
人间界的灵气确实稀薄，可正如外界传言的那样，供应大乘之下的修炼，其实也够了——只是四界为了压制人族，布下了无形的结界，把大部分灵气都锁在了天空、轮回核心这些地方，人间域能剩下的，不过是些散逸的灵气，还只够少数人修炼。这么多年下来，人间界的修仙者越来越少，到了现在，像武宗这样排名三千七百多位的小宗门，连个能引气入体的人都寥寥无几。
他自己，也是年轻时侥幸得到过一本残缺的锻体功法，又耗费了三十年光阴，才勉强修炼到筑基巅峰，这已经是他能达到的极限了。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教他们最笨、也最扎实的武躯之法，只盼着他们能练出强悍的肉身，将来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的天赋，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六岁开始练武躯，没有灵药辅助，没有灵气滋养，全靠日复一日的打磨，短短四年，竟然就摸到了筑基的边缘！
要知道，他当年摸到筑基边缘时，已经二十岁了！
郭纳抽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可眼底的震惊却藏不住。他看着白轩尘和林织璃，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轩尘，织璃，你们过来。”
两个少年连忙走到他身边，规规矩矩地站着，等着师父说话。
郭纳看了他们一眼，缓缓开口：“再过一个月，就是人间界的宗门小比了，我想让你们两个去参加。”
“宗门小比？”白轩尘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师父，就是您以前说过的，那些排名靠后的宗门，让年轻弟子比试的那个吗？”
郭纳点了点头：“没错。说是宗门小比，其实就是排名三千名之后的小宗门，让十五岁以下的孩童比试，展现天赋。到时候，会有一些排名靠前的宗门来选人，若是有人看中你们，就能去更好的宗门修炼，那里有更完整的功法，也有更多的灵气，对你们的修炼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多只能教你们到筑基。可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天赋远超我，若是能去更好的宗门，说不定能突破筑基，甚至摸到金丹、元婴的门槛，将来能走得更远。所以到时候若是有人选你们，你们就跟着去，不用惦记我这个老头子。”
郭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心里却有些发酸。这四年里，他看着两个孩子从懵懂的小家伙，长成如今沉稳坚韧的少年，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孙子。他也想让他们留在身边，可他更清楚，武宗这个小地方，根本容不下他们的天赋，只有去更广阔的天地，他们才能真正发光发热。
可没想到，他的话刚说完，白轩尘和林织璃就同时摇起了头，像两个拨浪鼓一样，眼神里满是坚决。
“师父，我不去！”白轩尘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坚定，“武宗就是我的家，您就是我的亲人，我才不要去什么别的宗门！就算那里有更好的功法，没有您，也没意思。”
林织璃也连忙附和：“是啊师父，我也不去！我跟大师兄一样，要留在武宗陪您。而且我们现在练的武躯之法也很好啊，虽然慢了点，可我们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强，说不定将来不用去别的宗门，也能突破筑基，甚至比那些修仙者还强！”
说着，林织璃还怕郭纳不高兴，连忙凑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师父，您就别让我们去了嘛。我们留在武宗，每天陪您练功、砍柴、做饭，多好啊。等我们将来变强了，就保护您，再也不让别的宗门欺负我们武宗！”
白轩尘也跟着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对！师父，二师兄说得对。等我们突破了筑基，就去山脚下的镇上，给您买最好的旱烟丝，再买您最爱吃的酱肘子，让您天天都能吃饱喝好！”
看着两个少年一脸讨好的模样，郭纳心里的酸涩瞬间被暖意取代。他活了大半辈子，孤苦伶仃，创办武宗后也一直形单影只，直到遇到这两个孩子，才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这两个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苦命人，却比谁都懂得感恩，知道他对他们好，就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郭纳放下旱烟杆，伸手摸了摸两个少年的头，手上的老茧蹭得他们的头发有些痒，可两个少年却乖乖地低着头，没有丝毫躲闪。
“你们啊……”郭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罢了，不去就不去吧。只要你们能好好修炼，将来能保护自己，师父就放心了。”
听到师父同意了，白轩尘和林织璃顿时高兴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太好了师父！”林织璃兴奋地说道，“我们一定会好好修炼的，争取早日突破筑基，超过师父您！”
白轩尘也跟着握拳：“对！我们一定会努力的，将来让武宗的名声传遍整个人间界，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们武宗是小宗门！”
郭纳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两个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决心和毅力，只要他们能一直保持这份初心，将来一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从那天起，两个少年的修炼更加刻苦了。
每天天不亮，白轩尘就会准时起床，先绕着山坳跑十圈，把身体活动开，然后再去练功场打拳。《裂山拳》、《奔雷腿》、《铁布衫》，一套套基础功法，他每天都要练上几十遍，直到每一个招式都变成身体的本能，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精准地打出每一拳、踢出每一脚。
林织璃虽然没有白轩尘那么早起床，却也会在天亮前赶到练功场，跟着白轩尘一起修炼。他的性子比白轩尘更细腻，不像白轩尘那样注重力量，反而更擅长技巧。他会反复琢磨每一个招式的细节，寻找最省力、却最有效的攻击方式，有时候一个招式，他能对着青石琢磨半天，直到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打法。
郭纳也把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们。他会在他们练功的时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的问题后，就耐心地指导他们改正；晚上的时候，他会给他们讲人间界的趣事，讲那些曾经的修仙宗门的传说，讲六界的格局，让他们开阔眼界，也让他们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人间界的宗门，还有来自仙界、妖界、冥界和轮回界的威胁。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坳里的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宗门小比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这一个月里，白轩尘和林织璃的进步更加明显。白轩尘已经能稳定地感受到丹田处的气感，只要再努努力，就能正式突破筑基；林织璃虽然比白轩尘慢了一点，却也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而且他的技巧越来越娴熟，就算面对比自己力量大的对手，也能靠着技巧取胜。
郭纳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却也有些隐隐的担忧。他知道，宗门小比虽然只是排名三千名之后的宗门参与，可里面也不乏一些天赋不错的弟子，甚至有些宗门，还会给弟子服用一些粗浅的灵药，提升他们的实力。白轩尘和林织璃虽然天赋出众，可毕竟没有灵药辅助，若是遇到那些服用了灵药的弟子，恐怕会吃亏。
于是，在宗门小比前的最后几天，郭纳把两个少年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比两个少年的房间还要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个装着旱烟丝的小罐子。郭纳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木箱，里面放着两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还有一小瓶淡绿色的液体。
“师父，这是什么啊？”白轩尘好奇地凑过去，看着木箱里的东西。
郭纳拿起那瓶淡绿色的液体，递给白轩尘：“这是‘淬体露’，是我年轻时偶然得到的，能暂时提升肉身的强度，还能辅助稳固气感。你们明天就要去参加宗门小比了，若是遇到难缠的对手，就喝一滴，能帮你们应对一下。”
然后，他又拿起那两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分别递给白轩尘和林织璃：“这两个是‘铁纹护腕’，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用精铁打造的，能挡住一些低阶的攻击，你们戴上，也能多一份保障。”
白轩尘接过淬体露和铁纹护腕，护腕沉甸甸的，贴在手腕上很舒服，淬体露则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郭纳，心里暖暖的：“师父，这些东西您留着自己用吧，我们不需要。”
林织璃也跟着点头：“是啊师父，我们自己能应对，您的淬体露说不定能帮您突破筑基巅峰呢，您自己留着吧。”
郭纳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都一把年纪了，突破不突破都无所谓了。你们还年轻，将来的路还长，这些东西给你们，比给我有用。听话，带上吧，就算不用，留着也能防身。”
看着郭纳坚决的眼神，白轩尘和林织璃知道，自己若是再拒绝，师父一定会不高兴。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把淬体露和铁纹护腕收了起来。
“谢谢师父！”两个少年齐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郭纳笑了笑，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去宗门小比的地点，养足精神，才能好好比试。”
“嗯！”白轩尘和林织璃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郭纳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白轩尘把淬体露和铁纹护腕放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的宗门小比，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让师父失望。就算不打算加入别的宗门，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武宗的弟子，不是好欺负的！
林织璃也坐在自己的床上，抚摸着手上的铁纹护腕，眼神坚定。他知道，明天的比试，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师父，为了武宗。他一定要好好比试，不让师父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郭纳就已经起床了。他给两个少年煮了红薯粥，还特意蒸了两个鸡蛋——这是他昨天特意去山脚下的镇上买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白轩尘和林织璃起床后，看到桌子上的鸡蛋，都愣住了。他们知道，鸡蛋在这山坳里，可是稀罕东西，师父平时最多也就给他们煮红薯粥，偶尔会买两个咸菜包子，鸡蛋还是第一次吃。
“师父，您怎么买鸡蛋了？”白轩尘问道。
郭纳笑着说：“今天你们要去参加宗门小比，得吃点好的，养足精神。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就赶路。”
两个少年拿起鸡蛋，小心翼翼地剥着壳，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让他们心里暖暖的。他们一边吃，一边跟郭纳说着话，脸上满是期待。
吃完早饭，郭纳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个少年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干粮和水。他带着白轩尘和林织璃，走出了武宗的大门，朝着山外走去。
武宗所在的山坳很偏僻，想要到宗门小比的地点，需要走一天的山路，还要坐半天的马车。一路上，郭纳一边走，一边给两个少年叮嘱着宗门小比的注意事项。
“到了比试的地方，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若是有人欺负你们，能忍就忍，若是忍不了，就拿出真本事，让他们知道你们的厉害。”
“比试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为了赢而拼命。咱们武宗虽然小，可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可你们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若是遇到排名靠前的宗门弟子，不要跟他们硬碰硬。那些人从小就有灵药辅助，实力比你们强，跟他们硬碰硬，只会吃亏。”
白轩尘和林织璃一边走，一边认真地听着，把师父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们知道，师父是担心他们，所以才会反复叮嘱。
山路崎岖，走起来很费力，可两个少年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他们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偶尔还会停下来，练习一下招式。郭纳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山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休息，吃了点干粮和水。郭纳看着两个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还有一下午的路要走，吃完了我们再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阳光炙烤着大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白轩尘和林织璃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可他们却依旧没有放慢脚步，依旧一步一步地朝着山外走去。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山脚下的镇上。镇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叫卖声。郭纳带着两个少年，找了一家马车行，租了一辆马车，朝着宗门小比的地点——青石城赶去。
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白轩尘和林织璃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充满了期待。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第一次参加宗门小比，他们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好奇。
郭纳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兴奋的模样，心里却有些隐隐的担忧。他知道，青石城不比山坳里，那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且这次宗门小比，肯定会有很多天赋不错的弟子参加，两个少年虽然天赋出众，可毕竟没有见过大世面，不知道能不能应对。
可他也知道，有些路，终究要让他们自己走。只有让他们经历更多的事情，才能真正成长起来，才能在这乱世里立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