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宇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天花板。
是血。
准确地说,是血红色的天空。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
毕竟上一秒他还在庆都的家里,刚写完数学作业,准备去楼下买瓶可乐。
下一秒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片血红。
刺目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适应了几秒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比广阔、完全由某种白色巨岩砌成的圆形宫殿内。
宫殿的地面铭刻着比之前所见更加复杂、更加巨大的法阵图案,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白光。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味道,混合着焚香、古老石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电粒子的气息。宏大、庄严、肃穆。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无数穿着各异的人。
有身披厚重铠甲、眼神锐利的骑士;有穿着华丽长袍、手持法杖的法师;有身着不同制式神官袍、表情虔诚或严肃的牧师;甚至还有一些明显不是人类的种族——耳朵尖长、容貌俊美的精灵;身材敦实、留着浓密胡须的矮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宫殿的中心——也就是他所在的位置。
不,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身边不远处,另一个同样刚刚稳住身形、一脸茫然和震惊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日本式的学生制服,黑发黑眸,身材匀称。
与他林天宇的狼狈和迷茫不同,那少年的身体周围,正荡漾着一圈温暖而圣洁的乳白色光晕,仿佛有看不见的圣歌在为他吟唱,让他看起来格外醒目,宛如天选之子。
而林天宇自己,低头看了看,身上只有那套普通的、甚至因为刚才的混乱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庆都二中校服,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象。
就在这时,一个激动而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宫殿,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敬畏:
“第三十七届异世界勇者召唤仪式,成功确认降临个体——第六人。”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那是一种奇怪的语言,他从来没听过,但奇怪的是——他听得懂。
林天宇发现身边除了那个日本少年外,还躺着四个人。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男子,正茫然地四处张望。
一个戴着眼镜的亚洲女生,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正捂着额头呻吟。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眼神里带着成年人特有的警惕。
最后是一个穿着长裙的亚裔年轻女性......
林天宇还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阵惊呼打断了。
“女神在上!那个少年!他身上的光芒——这是高阶祝福!”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着那个日本少年——佐藤一介涌去,欢呼声、赞美声此起彼伏。
几位身着最为华丽、分别绣着律法天秤、冰霜剑刃与炽焰十字纹章的主教模样的人物,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向佐藤一介,脸上洋溢着激动和欣慰的笑容。
林天宇被汹涌的人潮不可避免地挤到了一边,像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与周围的狂热和喜悦格格不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天宇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五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在血红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什么都没有。
“第六人……无祝福。”一个穿着金边白袍的老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
“天赋检测。”老者简短地命令道。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手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他把水晶递到佐藤一介面前——水晶亮起耀眼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八阶潜力!这是八阶!”有人惊呼。
戴眼镜的女生——水晶亮起中等光芒。
壮汉——中等偏上。
格子衬衫中年——中等。
第五个——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长得很漂亮,但眼神里带着冰雪般的冷漠——水晶亮起微弱的光芒。
“五阶潜力。”检测者宣布,语气平淡。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但很快被对前几位的赞叹盖过。五阶虽然不高,但至少“有”。
轮到林天宇了。
中年人把水晶递到他面前。林天宇伸出手,握住那块冰凉的石头。
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
两秒。
五秒。
水晶依旧透明,连一丝光都没有。
“这……”中年人愣了一下,把水晶收回自己手里——水晶立刻亮起柔和的蓝光。他又把水晶递给林天宇,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人群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欢呼更刺耳。
“没有魔力亲和力。”中年人宣布,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斗气感应……也没有。精神力……嗯,比普通人强一点点,但也就是普通人的水平。综合评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零阶。”
广场上爆发出哄笑声。
“零阶?开什么玩笑?”
“勇者召唤召来个零阶?这是历史上头一回吧?”
“女神是不是打瞌睡了?”
“也许是漏网之鱼?那个召唤阵有时候会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
林天宇听不懂“零阶”是什么意思,但从那些人的表情和语气里,他读出了足够多的信息——他在这个世界,是个废物。
那个金边白袍老者皱了皱眉,对旁边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军人说了几句话。军人点点头,走到林天宇面前。
“你,跟我走。”
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林天宇想说什么,但军人已经转身走了。他只能站起来,踉跄地跟上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人正被一群白袍人簇拥着,往广场另一侧走去。金发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但也仅此而已。
广场边缘,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身边的人拉走了。
林天宇转过头,跟着那个军人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些“同乡”。
........
军人把他带到一个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更像一个简陋的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坐。”
军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桌子后面。他大约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目光锐利得像鹰。
“名字。”
“林天宇。”
军人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板,在上面按了几下。金属板亮起微弱的光芒,上面浮现出几行发光的文字。林天宇瞪大眼睛——这玩意儿是……魔法版平板电脑?
“林天宇,地球,中国,庆都市……”军人念着那些文字,“年龄十八,学生。母亲林慧,患病,目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
林天宇的心猛地一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召唤阵会锁定灵魂坐标,你不是凭空被乱抓的,是和那五位勇者同时间、同空间点被仪式能量卷进来的附带者,信息自然会被同步提取。这是标准流程。别紧张,我们对你妈没兴趣,也管不到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头,看着林天宇: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林天宇摇头。
“简单说,有一个仪式叫‘勇者召唤’。教廷每隔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在魔族威胁特别大的时候,会启动这个仪式,从其他世界召唤战士过来,帮我们打仗。刚才那五个,就是被选中的‘勇者’。”
“那我呢?”
“你?”军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
“你是仪式超载带进来的附赠品。以前也有过,不多。像你这样……零阶的,倒是头一个。”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天宇面前。
“根据《异世界召唤政治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所有被召唤者需支付召唤阵发动费用。标准费用为十三万银币。勇者由教廷代付,你嘛……”
林天宇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但“十三万银币”这个数字,他看懂了。
“我……我没钱。”
“我知道。”军人把纸收回去,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签一份债务协议,分期还款,用劳动抵偿。
第二,我把你送回召唤阵,试试逆向传送——成功率大概三成,剩下七成你会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连灵魂都回不去地球。”
林天宇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我签。”
军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林天宇签了字,按了手印。军人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堆里。
“好了,现在你是洛克夫神圣军事帝国的合法居民——以及合法债务人。”他站起身,“帝国需要劳动力。东南边境有个叫瓦莱里乌斯之城的镇子,缺农民。你去那儿。”
“农民?”
“不然呢?你以为能干什么?”军人走到门口,“外面有人接你。对了——”
他回头,难得多说了一句:
“别想着跑。你身上有召唤阵烙印,教廷能追踪到。也别想着死。你签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债务绑定灵魂,一旦你自尽或意外身亡,灵魂会直接被烙印收走抵债,魂飞魄散,永远回不到地球,再也见不到你母亲。”
林天宇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军人推开门,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走吧。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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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宇被塞进一辆马车。
不对,应该说是被“扔”进马车。押送他的士兵只有两个人,一路上几乎没跟他说过话。马车里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穿着破旧衣服的人——一个瘦弱的少年,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两个神情麻木的中年男人。
“新来的?”老头问。
林天宇点点头。
“犯什么事了?”
“……没犯事。被召唤过来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
“召唤来的勇者?勇者去圣城享福,你来这儿当农民?哈哈哈哈……”
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笑,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快乐。
林天宇没说话。
马车走了很久。他透过篷布的缝隙往外看,看见辽阔的平原,看见远处的山脉,看见偶尔掠过的村庄——那些房子的建筑风格很奇怪,像是中世纪的欧洲,又混着一些说不清的元素。有一次他看见一座风车,但风车的叶片上刻着发光的纹路,正在缓缓转动。
魔法风车?
他想起那个军人说的“魔导科技”,想起那个会发光的金属板。
这个世界,和他想象中的剑与魔法不太一样。
傍晚的时候,马车停了。
“到了,都下来!”
林天宇跳下马车,看见一座小镇的轮廓。镇子不大,四周是农田,远处有一座石头城堡,城堡上飘扬着一面旗帜——黑色的底色,上面画着一把银色的剑。
瓦莱里乌斯之城。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胖子迎上来,和押送的士兵嘀咕了几句,然后转向他们几个。
“新来的,跟我走。先去登记,然后分配住处。明天开始干活。”
他扫了一眼林天宇:
“你,看着年轻,去西边的农场。负责三号田。”
林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胖子已经转身走了。
他跟着人流往前走,穿过小镇的石板路,路过几家店铺——有一家挂着“面包店”的牌子,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大约十四五岁,正踮着脚尖收晾晒的布匹。她看见这一行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天宇身上。
那目光很纯净,像山里的泉水。
林天宇对她点了点头。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别看了,走快点!”胖子在前面喊。
林天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叫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成为他在这座小镇里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更不知道,几个月后,她会死在他面前。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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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天宇被带到一间破旧的小屋。
土墙,茅草顶,一张木板床,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散发着霉味。屋顶有个洞,正好能看见外面血红色的晚霞。
“就这儿了。”带他来的农夫说,“明天早上鸡叫起床,去三号田报到。早饭自己解决,午饭有人送,晚饭……你干完活再说。”
说完就走了。
林天宇坐在木板床上,盯着那个破洞发呆。
月亮还是那样,如此碎碎圆,如此朗朗明.....
胸口突然一阵发热。
林天宇低下头,撩起衣服——胸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
很淡,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他伸手去摸,什么感觉都没有。
符文?
这是什么?
他想起那个军人说的“召唤阵烙印”。也许这就是?
发热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消失了。
林天宇盯着那枚符文看了很久,最后放下衣服。
管他呢。
现在他是农民林天宇,欠着十三万银币的债,住在漏风的破屋里,明天要下地干活。
什么勇者,什么异世界,什么命运——
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想活着。
活着,然后找到回去的办法。
窗外,血红色的天空渐渐暗下去。
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林天宇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