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瘦狐啊,你快点去买票啊!要不然,就来不及了!”野火在我旁边唠叨着,像个鸡婆似,短短几分钟内催促了足有十几次。
他那带着些许麦芽啤酒味道的气息,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喷向我的耳廓,形成一小片温热的气流,顽强地穿透我那厚厚的游戏耳机。
虽然戴着耳机,耳机里,《传奇》世界正厮杀得震天响——战士的玄铁重剑劈砍在沃玛教主身上的铿锵声、法师火球术爆裂的轰鸣、道士神兽的低吼,交织成一片热血沸腾的战场交响乐——然而这一切都挡不住野火那近在咫尺的魔音贯耳。
更过分的是,他似乎觉得光说话还不够,说话时肩膀还总有意无意地撞我的胳膊,让我屏幕里的战士差点一头栽进赤月恶魔的毒液里。要是在平时,对这种干扰我开荒打宝的恶劣行径,我早就一巴掌把他那张欠揍的笑脸推开,让他闭上他的臭嘴了。
但这次不行。这次是我有求于他。有求于人,嘴巴不硬。
“好啦,好啦。拜托,马上就去,就打完这个教主。”我嘴上敷衍着应付他,左手急匆匆地把硕大的耳机扯下来,放在网吧的电脑桌上。耳廓被耳机压得有点发麻,我下意识地用指关节揉了揉。
与此同时,我的右手,依旧在键盘上飞速跳跃,操控着屏幕里威风凛凛的战士,灵活地走位躲避着教主狂暴的攻击大招。我那屁股更是丝毫没有离开已被我捂得滚烫的板凳的意思。
“不去就不去,只不过那个‘青春玉米’嘛……”野火慢悠悠地直起身,双手插进他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看好戏的笑容,“……只怕下自习路过小礼堂的时候,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约走了哦。”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小石子,“噗通”一声砸进了我心里那片名为“郭雨田”的平静湖面,瞬间荡起了巨大的涟漪。
“青春玉米”这词儿,可是我的独家发明,是我们桂六504宿舍流传甚广的内部“黑话”。
众所周知,我们湖南人说普通话那是出了名的烂,nl不分,hf乱飞,什么卷舌不卷舌,什么前鼻音后鼻音,统统不管,声调更是抑扬顿挫如湘江水。
作为根正苗红的长沙伢子,我当然也光荣地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刚进大学那会儿,我的普通话水平比现在还要烂几分。
更要命的是,我有个一激动舌头就容易打结的“天赋”:一旦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进入忘我境界时,什么离谱的发音都可能从嘴里蹦跶出来。而我都是说完之后,看到听众的反应才能明白,自己又说错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我不断犯错,但一激动就容易胡言乱语的毛病还是很难改正。
说错就说错呗,知错能改,下次再犯。我总是这样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
那是大一开学没多久,刚军训回来的我们,来到学校旁边一家小饭店聚餐。
那时候我们四个刚混熟,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点了几个菜,记得好像有什么清蒸武晶鱼、排骨莲藕汤、麻婆豆腐,还有油炸臭豆腐,当然还有一箱啤酒,我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吃着菜,一边天南地北地神侃。
每个人大概是喝了两瓶啤酒之后,谈兴越来越浓,我们不知怎么话题就拐到了当时正红透半边天的某位清纯系国民女演员身上。
“你们是不晓得嘞,她当年出道就是靠演那个‘青春玉女’的角色一炮而……”我嘴里塞着一块排骨,说得兴起,手舞足蹈。
结果“玉女”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滑,脱口而出变成了“青春玉米”!当然,这纯粹属于口误,有点类似于骑辆破自行车下坡的时候刹不住车。
刹那间,我们那一桌上,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呼呼”旋转的声音。
紧接着,正仰头灌冰啤酒的老大猛地呛住,褐色的液体“噗”地一下,像小型喷泉般洒了自己一桌子;对面夹着排骨的老二手一抖,油亮的排骨“吧唧”掉在了崭新的《现代汉语》课本封面上;坐我旁边的老四则死死憋住笑,脸涨得通红,肩膀剧烈地抖动,米饭粒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三秒后,三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差点把屋顶给掀翻了。
我脸上瞬间热得能煎鸡蛋,但输人不输阵!眼珠滴溜溜一转,不到两秒就开始一本正经地掰扯:“笑么子笑咯!这是我们长沙本地对玉女的尊称——你们想想嘛,刚摘下来的新鲜玉米,粒粒饱满,水水灵灵,是不是又嫩又纯又甜?跟冰清玉洁、人见人爱的玉女形象,简直完美契合好不好?”
那一刻我虽然略有点因喝了啤酒带来的兴奋,但表情严肃,眼神真诚,宛如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地方文化科普。
神奇的是,这三个家伙居然还真被我唬住了,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此“青春玉米”这个带着田野芬芳的词,就正式成为了我们桂六504宿舍对清纯可爱美眉的最高级赞誉和专属暗号。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后来这仨货贼兮兮地轮番去向几位温柔可亲的长沙学姐“虚心请教”本地俚语,我那点小聪明很快就被无情戳穿。
当我们再一次聚餐的时候,三个家伙又故意憋着坏笑跟着聊起“青春玉米”,到最后还无情的揭穿了我的谎言。
很快,“瘦狐”这顶闪闪发光的绰号就稳稳扣在了我头上。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又瘦又精得像只小狐狸呗!
他们挤眉弄眼,说我脑筋转得快,歪点子多,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的本事简直狐狸精转世。
虽然“造词专家”的人设崩塌让我在宿舍的地位遭遇小小滑铁卢,但“青春玉米”这个词却以其强大的生命力在我们中间扎根下来,每次提起都伴随着一阵心照不宣的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