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刺骨的冷!
这是赵铁鹰最先恢复的感知,
紧接着,一股冰冷、粘腻,同时,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铁腥味扑面而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从万丈深海挣扎着往上浮,绝望而无力;
他猛地睁开眼。
雨水里夹着冰雹,肆无忌惮地往他脸上砸下来,是不是觉得很疼,怪就怪在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已经冻得麻木了。
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同时还夹杂着遥远而凄厉的惨叫和刀叉交击的钝响。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泥泞不堪的洼地里,浑浊的泥水混着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衣衫——一件触感粗糙、式样古怪的古代布袍。
‘我不是在中弹后坠崖了吗?这是哪?地狱长这样?’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骇然发现这具躯体虚弱得不可思议,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仅仅是抬头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腥红。
“咳!咳咳——呕……”一小口暗红的血块溅落在泥水中。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在他身旁炸响。
“啊——!!!”
苟长治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上一秒他还在图书馆浩如烟海的古籍区里,为了核对一条晚唐节度使的史料而搬动一架高梯,下一秒脚下一滑,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还未消退,刺骨的寒冷和难以形容的恶臭就粗暴地将他拖入了现实。
他发现自己穿着沉重的、沾满血污的古代铠甲,半跪在泥泞中。
眼前是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
残破的旌旗斜插在堆积的尸骸上,被雨水浸透,“忠武”“淮南”字样的旗面无力地垂落;
折断的兵刃、丢弃的盾牌散落四处;
更远处,火光在黑烟中明灭,喊杀声随风断续传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甲叶缝隙流进脖颈,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我这是在哪?!拍电影?不对!这…这都是真的?!”他的心脏疯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学者严谨的大脑试图理解现状,却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
他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似乎想找到手机报警,却只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刀柄。
“敌…敌袭!跑啊!”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完全陌生的惊呼,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绝望。
他想跑,但穿着这身沉重铠甲的身体却笨拙不堪,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拔出腰间的佩刀,但那佩刀像是锈在了鞘里,猛地一用力——
“哐当!”一声,刀没拔出来,反而因为用力过猛且方向不对,整把连鞘的佩刀脱手飞出,掉在几步远的泥水里。
“咳咳…三点钟方向!洼地边缘!依托那辆破车残骸建立防线!快!动作快!”
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古怪的命令口吻的声音,从旁边那具看起来就要断气的“尸体”嘴里发出。
苟长治吓得差点跳起来,惊恐地扭过头。
只见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瘦得脱相的年轻文人正趴在那里,一边咳血,一边用锐利得吓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侧前方,那眼神里的冷静和杀伐气,与他那病痨鬼般的外表格格不入。
“你…你谁啊?!什么三点钟?哪来的钟?!”苟长治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怕。
那“病痨鬼”闻声,艰难地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
赵铁鹰看着这个穿着军官铠甲、体格颇为健壮,却吓得脸色比自己还白,连刀都拿不稳的“同伴”,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兵是哪部分的?心理素质这么差?刚才那命令他听不懂吗?
“我让你…咳咳…占据有利地形!防守!你想死在这里吗?!”赵铁鹰强忍着咳意,用尽力气低吼,试图唤醒这个看起来吓破胆的士兵。
“防守?占地形?我…我…”苟长治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空荡荡的手,又看看掉在泥里的刀,都快哭出来了,“我怎么占啊?我…我是个研究历史的!我连鸡都没杀过!”
“历史…研究?”赵铁鹰愣住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剧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破碎的记忆画面闪过脑海:油灯下,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正握着毛笔,颤抖着在一份文书上写着什么…落款是“书记官苟安”…
另一边,苟长治也猛地抱住头,一段充满暴戾和愤怒的记忆碎片炸开:校场上,一个粗豪的军官正将一把横刀狠狠劈入木桩,回头吼道:“赵队正!带你的队,跟上!”……
两人同时抬头,再次看向对方。
赵铁鹰,看着对方那身明显是低级军官的装束和健硕身躯:“你…是赵队正?”
苟长治,看着对方那文弱书生般的打扮和咳血的模样:“你…是苟文书?”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冰冷的雨点砸在铠甲和尸体上的噼啪声。
荒诞绝伦的猜想,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两人的意识。
赵铁鹰下意识地抬起自己那纤细得可怜、沾满泥血的手。
苟长治也低头,看向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
“不——会——吧?!”
两个灵魂,在不同的身体里,同时发出了崩溃的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