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天下第一宗。
后山一处偏僻的小院里,一个少年缓缓收功。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与这天下第一宗的赫赫声名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他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在渐褪的夜色里,宛若寒星,沉静深邃,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淡淡的疲惫。
他叫唐三。
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白气在清寒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体内,那名为“玄天功”的奇妙功法自行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带来的暖意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却也更加清晰地映照出魂力增长的凝涩与缓慢。
“还是太慢了……”唐三低声自语,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来到这个世界六年,拥有前世唐门记忆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力量的重要性。
更何况,他身处的,是这样一个以武魂称尊的世界。
先天满魂力!
这本是万中无一、惊才绝艳的天赋,足以让任何宗门倾力培养。
可这一切,都在六天前的那场武魂觉醒仪式上,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黑曜石铺就的觉醒台冰冷坚硬,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
宗门长老、内门外门弟子,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身为曾经昊天斗罗唐昊之子,他的武魂觉醒,本就是一件引人瞩目的事。
期待、好奇、审视……种种视线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高台之上,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正襟危坐,面色肃然。
他的父亲唐昊,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阴影里,乱发遮面,看不清表情。
唯有一双垂在身侧、骨节突出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着,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主持仪式的三长老声音沉凝:“唐三,上前,凝神静气,感应武魂!”
唐三深吸一口气,将手掌稳稳按在冰凉的觉醒石上。
刹那间,璀璨的光芒自石台中爆发而出,光柱冲天而起,其亮度远超之前所有觉醒的孩子!
“好强的能量波动!”
“这光芒……莫非是……”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高台上的长老们也不由得微微前倾了身体,眼中闪过精光。
就连阴影里的唐昊,肩膀也似乎动了一下。
在这不与外界接触的昊天宗内,几乎每个人的武魂都是昊天锤,因此众人在看到那耀眼的光芒后心中都是一安。
可是光芒渐敛,一株植物的虚影在唐三掌心缓缓舒展。
那植物纤细柔弱,草叶呈现出一种安静的蓝色,在觉醒石残余的能量辉光中微微摇曳。
演武场上那灼热的期待,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了。
“蓝……蓝银草?”
有人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打破了沉默。
然后是“嗡”地一声,各种窃窃私语再也压制不住。
“先天满魂力……竟然觉醒的是蓝银草?”
“开玩笑吧?这……这简直是……”
“暴殄天物!白白糟蹋了这绝世天赋!”
“果然……与外界乱混的罪人之子,能有什么好传承……”
无数道目光变得复杂而冰冷,像无数根针,刺在身上。
高台上,长老们刚刚亮起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和冷漠,仿佛在看一件彻底失去价值的废物。
有人甚至微微摇头,挪开了视线。
三长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干涩地宣布:“唐三,武魂,蓝银草。先天魂力……满级。”
那“满级”二字,在此刻听来,荒谬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唐三站在原地,清晰地感受着那从云端骤然跌落尘埃的巨大落差。
他缓缓握紧掌心,那株柔弱的蓝银草虚影悄然没入体内。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他微微侧头,看向阴影处的父亲。
唐昊依旧站在那里,乱发遮蔽了他所有的神情。
但他那原本紧绷攥紧的拳头,却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松开,颓然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灰败、死寂,仿佛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被彻底吹灭了。
他甚至没有再看唐三一眼,只是默默地佝偻着转过身,一步一步,蹒跚地挤开人群,消失在通往山下小径的阴影里。
那背影,比任何嘲讽的目光都更让人刺痛。
小院中,唐三缓缓抬起右手。
一株真实的蓝银草悄然钻出掌心,草叶柔弱,在清晨的寒风中微微颤抖。
与六天前那虚影不同的是,这实体武魂的蓝色叶片边缘,似乎萦绕着几乎难以辨别的淡金色纹路,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他的左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那枚粗糙的戒指。
由几根毫无生气的蓝银草编织而成。
这是父亲唐昊今早不知何时离开后,留下的唯一东西。
戒指冰凉扎手,但戴着它运转玄天功时,魂力流转似乎的确更为顺畅凝实一丝。
这枚草戒,这带着奇异金纹的蓝银草,还有父亲那日的绝望颓唐,以及宗门众人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一切都像是一片巨大的迷雾。
关于母亲,父亲从未提过。
唐三只从一些零碎的被迅速掐断的窃窃私语中,隐约拼凑出“魂兽”、“献祭”、“强敌”几个模糊的词语。
每一次他试图追问,换来的只是父亲更加狂暴的酗酒和死一般的沉默。
那个“强敌”,会是谁?
“小三。”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唐三的思绪。
唐昊站在院门口,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乱发遮面,浓烈的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父亲。”唐三转过身,平静地应道。
唐昊没有看他,目光涣散地投向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今天……宗祠有贵客来。你……待在院里,不要乱走。”
他的语气很怪,不仅仅是平日里的麻木,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紧绷,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和屈辱。
贵客?什么样的贵客,需要父亲特意来嘱咐自己不要露面?
唐三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唐昊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猛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跄着消失在院门拐角。
院子里重归寂静。
唐三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于撕裂了黑暗,照在昊天宗黑沉沉的建筑群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映出一片冰冷的辉煌。
山风更急,吹得院中枯草伏低,也吹得唐三额前的黑发不断拂过眼帘。
他缓缓握紧手掌,蓝银草悄然缩回。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同乌云般笼罩心头。
他隐隐有种预感,父亲口中的“贵客”,或许并非来带来善意。
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很可能将彻底改变他如今本就尴尬的处境。
风暴,似乎要来了。
唐三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那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之下,一丝锐利的光芒悄然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