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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天山,七月的时节里也是很少下雪的,但今年不太一样,从前天起小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到得昨天夜里转为夹着雪粒子的雨雪,就这么半雨半雪下了一个晚上,今早天微亮便只见雪不见雨了。
正午时分,此时小雪已飘飘洒洒落了一个上午,山上某些地方已经隐隐有些被雪覆盖的意思在了,一袭黑袍的女人坐在山顶最高点突出来的石头平坦处,整个人和身下的白雪格格不入,却和灰暗的天空有些许相融。
山路上传来细碎的动静,不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山顶上,那是一个小男孩,看上去不过十岁,头发短短的,看上去毛毛躁躁,穿着件薄衣裳,外面套着件小棉袄,一看就是临出门现找的。男孩小脸被风雪吹得红扑扑的,整个人本来就白白嫩嫩,现在加上这一抹红把他衬得像是一个瓷娃娃。
小男孩走到女人身边,本来打算停在两步之外,保持一个基本的尊师重道,但看到师傅身边一圈无雨无雪,连地都是干的,再加上迎面感受到的丝丝暖意,毫不犹豫又向前靠了两步,贴到了师父身边。
“他们不敢自己问,又把你派来了?”女人摸着小弟子的脑袋,语气里有些无奈,“你就这么听话?”
男孩在师傅身边坐下,抱住了师傅的胳膊:“没,就是我想师傅了。”
“这样啊,可我才在这里待了一个上午而已……”女人说到一半话锋一转,“今天布置的课业做完没?”
身旁的小家伙听到课业两字明显浑身哆嗦了一下,有些紧张地回答道:“做……做完了。”
女人追问道:“是你做完了,还是所有人都做完了?”
想起师兄师姐的话,男孩硬着头皮答道:“都……都做完了。”
“哦?真的吗?”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二师兄也做完了?”
“二师兄他……他……”
男孩都快哭出来了,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没做,他还让我一定咬死别把他供出来。”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女人满意的点点头。
不远处的一处石头后边,传来某人气急败坏的悲鸣和被其他人镇压下去的动静。
心里没了负担,男孩终于轻松了,他将脑袋也靠到师傅手臂上,问道:“师傅有心事?”
“有吗?也不算吧,”女人伸出另一只手想接一片雪花,但雪花在靠近她手掌之前便融化蒸发消失不见,“七月飘雪的天气不常见,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没等小家伙继续问,女人就用一句话把他所有想说的话堵了回去:“我最近要下山一趟。”
然后用另一句话把他吓了个半死:“打算让你也下山待一段时间。”
最后用一句话把石头后面的逆徒们都惊了出来:“山上每个人都要下山一段时间。”
小家伙愣了一会,眼泪唰就留下来了:“师傅不要我了……”
大石头后面噌得闪出六道人影,齐刷刷在跟前就跪下了,齐声哀求道:“师傅别赶我们下山啊!”
女人好气又好笑,拿手指点点面前几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就你们现在这样子,是该滚下山好好历练历练了。”
闻言二师兄第一个抬起头,喜上眉梢:“什么?只是历练吗?那敢情好,师傅你说,我们去哪?我听说江南风景绝美,气候宜人,我觉得就很不错……”
女人冷冷看他一眼:“我听说天山以西还有极西之地,那里是佛陀净土,极乐之国,你就去那里好了。”
二师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还没消化这个消息,旁边两个刚想直起身子的家伙听到这话赶忙重新伏低了身子。
“哇……”
刚酝酿好了情绪,二师兄泪水夺眶而出,但他的痛哭刚出半声便戛然而止,因为女人大手一挥,将他整个人扇起数十丈高,然后朝着山下甩了出去,转眼间消失在山间云雾里。
其余人趴在地上,用眼角余光看着二师兄身影扑腾着坠下山区,眼里也多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哀伤。
女人长舒一口气,果然,整日不尽的聒噪其实只有一个源头,如今清静多了。
“起来吧,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女人飘然起身,朝山下走去,“那家伙是他罪有应得。”
众弟子大气也不敢出,乖乖跟在师傅身后,像一群刚出壳只会藏在母鸡背后的小鸡仔。
走过山顶转角处,女人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刚才坐过的那块光秃秃的石头,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当年坐在那里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雪仍在下,很快落满了山头,白茫茫一片,再分不清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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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官道旁一处酒楼,正值暮春时节,城里外出踏青的人不少,这几日道上车马行人往来众多,连带着酒楼生意也兴旺起来。
酒楼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有几分头脑,决定趁热打铁,给它来一个火上浇油,便花了笔小钱请了个说书先生来店里暂住几日,每日在大堂下面摆张桌子,拿块醒木说上半日书,效果那是相当不错。
这一日午时刚过,说书先生摇着扇子从酒桌旁走到自己的方桌前,喝完杯里剩的最后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说书的下半场。
“双日悬空照九州,一边祥瑞一边谋。金銮殿里藏机巧,天泉山中起剑仇。帝王只盼高人现,英雄已将气运收。莫看今朝歌舞盛,风云已动覆皇州。”
念完这首定场诗,底下便有人叫好,说书先生摇摇扇子,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紧接着上午最后的情节继续讲起了故事。
讲的还是齐末群侠传——或者说大景英雄志,叫什么无所谓,反正都是一回事,说的都是本朝开国之前的那段历史,当然,经过了很大幅度的改编润色,你要把它当正史来看那纯属说笑,但放在评话里那就再适合不过了。
现在讲的桥段是齐末的那次著名天地异象——双日同辉,在官方口径里这是齐朝暴虐无道,天要亡之的预兆,但在话本里被人编排成了有高人得道飞升的特殊气象,紧接着就该是江寻和傅邱墨见道有悟,各自先后成就大宗师了。
这也意味着以江寻浪迹江湖为主线的整个故事的前半部分就此结束,他即将扛起反齐的大旗,带领着天泉开始踏上灭齐开国的伟业。
二楼一张靠着边的桌旁,小侍女双手枕在木制的栏杆上,脑袋放在手臂上,嘟着嘴有些气恼,她悄咪咪转过头看看自家“公子”,却见他还在津津有味的听着,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又不是什么新奇故事,有什么好听的?小侍女不理解,明明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说好了要去清凉山赏花的,结果在这酒楼里一坐就是一个半时辰,真是急死她了。再说,天权山不就在城北,真要感兴趣直接去天权看看不就好了?
察觉到自家婢女的小情绪,“公子”转过头来笑眯眯看着她,问道:“等的不耐烦了?”
小侍女赶紧摇头。
别的先不说,今天自家“公子”这妆画的确实不错,英气逼人啊,帅的嘞……但细看之下,这眉眼间还是会泄了些许踪迹,下次还得加油努力。
“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公子”起身,“记得去结账。”
小侍女早等不及了,赶忙跑去柜台结账,路过大厅,眼角余光瞥见每张桌上几乎都放着一壶花茶,不屑地撇撇嘴,这都是自家“公子”的创意,全被这些家伙剽窃来了,居然还要“公子”付钱,真是不要脸。
但没办法,自家“公子”就是这么个老好人,他没意见,那自己也只能跟着没意见。
“磨蹭什么呢?改主意想留下来听书了?”
“公子”从楼上下来,见她站在原地有些好奇。
小侍女打了个寒战,连忙拉起“公子”的手朝外走去:“走走走,赏花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