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油底,被一股蛮力猛地拽出水面。
嗡鸣声先于视觉回归,耳朵里是尖锐的嘶叫,然后是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可怜的乖孙哦!摔着哪了?让奶奶瞧瞧!天杀的老天爷,怎么不让我这把老骨头替棒梗受这个罪啊!”
这声音……尖利,黏腻,带着一种表演式的哭天抢地,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光线刺得眼睛生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一张布满褶子的脸几乎贴到我鼻尖。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揪,细长的眼睛里挤出的眼泪真假难辨,嘴角却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刻薄相的老年妇女——贾张氏。
我奶奶。或者说,现在是我的奶奶。
心脏猛地一抽,不是感动,是惊悚。
我视线往下,看到一双明显属于少年的、细瘦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打着补丁的裤子。
这不是我的身体。
记忆碎片如同崩裂的玻璃渣,疯狂地涌入脑海,另一个短暂而混账的人生走马灯般闪过——偷鸡摸狗,撒泼打滚,自私自利,全院公认的白眼狼,贾梗,棒梗。
我……成了棒梗?!那个《情满四合院》里烂泥扶不上墙的盗圣棒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差点当场呕出来。
“醒了醒了!哎呦喂,可吓死奶奶了!”贾张氏见我睁眼,嗓门又拔高了一个调,蒲扇似的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力道大得差点把我刚归位的魂又拍出去,“不就是爬个树掏个鸟窝嘛,怎么就能摔下来!肯定是那树风水不好!赶明儿就让老易找人来给它锯了!”
我被她拍得咳嗽,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
目光越过贾张氏肥胖的身躯,扫向这间拥挤逼仄的屋子。糊着旧报纸的墙壁,掉漆的木头柜子,一张大炕占了一半地方。门框边倚着个人,是妹妹小当,正怯生生地往里看,眼里有害怕,还有点别的,大概是担心她哥摔傻了以后没人带她偷傻柱家的花生米。
屋外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
“真摔了?我说什么来着,半大小子狗都嫌,一天不上房揭瓦就浑身痒痒!”这是三大爷阎埠贵那掐着算盘珠子的声儿。
“少说两句吧,孩子没事就好。老易,你快去看看。”一个温温和和的女声,像是一大爷媳妇。
“看着是没大事,摔一下长记性。”接话的声音沉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一大爷易中海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那种和善又疏离的表情,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像是检查一件损坏的公共财物,“棒梗,以后可不敢这么皮了,听见没?让你妈操心,让你奶奶跟着受累。”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表达了关心,又点了贾家的难处,顺便还把“皮”的定性轻轻放下,维持着他一大爷公正又体贴的形象。可我分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居于调解位、习惯性权衡利弊的精明。
正说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嗓门洪亮:“怎么了怎么了?棒梗摔了?严不严重?我说秦姐你也别太着急,小子磕磕碰碰正常!我那儿还有半瓶红花油,待会儿给拿过来!”
是傻柱,何雨柱。他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显然是从厨房跑出来的。他看着我妈秦淮茹那焦急抹泪的样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殷勤,转头对我倒是随意,甚至还带着点“小子真行啊”的戏谑。
道貌岸然。我脑子里猛地蹦出这个词。他乐意接济我们家,多少是冲着我妈来的,对我这个“拖油瓶”,他那点好心里,掺杂着一种施舍和看乐子的心态。
我妈秦淮茹红着眼圈,一边给我掖被角,一边对傻柱勉强挤出个笑:“谢谢你啊,傻柱……”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我奶奶的偏心精明,一大爷的和善算计,傻柱的道貌岸然……还有门外可能看热闹的二大爷、三大爷各家。这就是禽满四合院。而我,成了这里面最声名狼藉的那个崽。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头而下。这烂摊子,这恶名,我怎么摆脱?难道真要沿着棒梗的老路,一路偷鸡摸狗下去,最后混个劳改甚至枪毙的下场?
就在我万念俱灰,恨不得再死一次的时候,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道德汲取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身处道德洼地,优质养分充足。】
【规则:通过言行引导他人释放大量道德情绪(正面或负面均可),即可汲取目标道德值。】
【道德值可于系统商城兑换物品。(提示:商城物品来自其他时空)】
【初始道德值:10(基于宿主当前道德水平评定)。】
【请宿主积极汲取,努力生存。】
我懵了。系统?道德汲取?兑换现代物资?
还没等我消化这惊人的信息,系统界面像一块透明的光屏在我眼前展开。最上方是【道德值:10】,下面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商城图标,旁边标注着“可兑换”。
我下意识地用意识点开。
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瞬间弹出,晃得我眼花缭乱——真空包装的烧鸡、白花花的大米、甚至还有自行车、电视机……全是这个时代极度稀缺,或者根本不该出现的东西!价格从几点道德值到成千上万点不等。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绝望被一种荒诞又极具诱惑的希望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吸取别人的道德值……就能换来这些?
怎么吸?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屋里屋外这群人。
贾张氏还在那指天骂地,抱怨树、抱怨老天、抱怨没个好爹;一大爷易中海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贾张氏有些过了,但碍于身份不好多说,那眉头蹙起的纹路里都藏着衡量;傻柱还在跟我妈献殷勤,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恶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心底滋生出来。
我吸了口气,感觉喉咙干得发疼,用还带着少年稚气,却故意拔高装得蛮横的嗓音,猛地打断贾张氏的哭嚎:
“奶奶!你光骂树有什么用!我摔下来是因为鞋底滑了!都怪傻柱!肯定是他上次带回来的食堂油渣蹭我鞋底上了,害我摔跤!他得赔!”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一静。
贾张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
一大爷易中海错愕地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诧异,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攀咬傻柱。
傻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转过头看我,像是没听清:“……你小子说啥?”
我妈也愣住了,忘了哭,下意识地扯我胳膊:“棒梗,胡说什么呢!”
【汲取自何雨柱(傻柱):道德值+5!愤怒+震惊:‘这小兔崽子居然讹上我了?’】
【汲取自易中海(一大爷):道德值+3!错愕+不赞同:‘这孩子……怎么是非不分?’】
【汲取自贾张氏:道德值+1!短暂懵逼+隐秘窃喜:‘好像……能讹点东西?’】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成了!真的能吸!
一股混杂着负罪感和巨大兴奋的战栗感窜过我的脊椎。
但没等我品尝这初战告捷的滋味,傻柱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我:“好你个小白眼狼!我天天给你们家带饭盒,还带出罪过来了?油渣?我什么时候把油渣蹭你鞋底上了?你摔糊涂了吧你!”
贾张氏这会儿也回过味了,立刻调转枪口,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地帮腔:“傻柱!你怎么说话呢!我孙子都摔这样了,还能说瞎话?就是你那油渣惹的祸!你必须赔!赔医药费!赔营养费!”
“我赔个屁!”傻柱梗着脖子。
一大爷易中海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柱子,你少说两句。贾家大妈,孩子没事就是万幸,什么赔不赔的,伤和气……”
屋里顿时吵成一团。
我缩回被窝,听着耳边系统偶尔响起的【道德值+1+2…】的提示,心里那点负罪感很快被兑换物资的渴望压了下去。原来这么简单……只要挑起事端,点燃他们的情绪……
就在这时,我感到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我扭头,是妹妹小当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炕边。她眼睛红红的,像是被这场面吓到了,小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她仰着脸,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细弱得像蚊子哼:
“哥……”
“为什么……为什么奶奶和一大爷……还有傻叔……他们好像……好像也开始学你……吵架、耍赖了?”
我猛地一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学我?
我下意识地调出系统界面,视线猛地定格在最上方。
之前光顾着看收入和商城,根本没留意其他。此刻,我才看清,在【道德值:35】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颜色极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数字和进度条——
【全院平均道德值:41(危险)】
进度条的血红色,已经淹没了大半,触目惊心!
什么时候跌到这么低的?!
我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脖颈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向窗外。
院子里,二大妈和三大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正指着对方鼻子尖声叫骂,唾沫横飞,言语恶毒得不像往常。许大茂揣着手,在一旁溜达,脸上不是劝架,而是看好戏的阴笑。连平时最老实巴交的几个人,也探着头,眼神里不再是过去的无奈或同情,而是某种……蠢蠢欲动的兴奋和模仿?
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我好像……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
“哥?”小当带着哭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手用力拽着我的衣角,“你说话呀……我害怕……”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有脑海里,那血红色的【危险】标识,刺得我眼睛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