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事了,古奉聿立于残垣之上许多,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迷茫的众生,最终落在刚刚苏醒的林仕庆身上。
“你便是林仕庆?”古奉聿声音清淡地说道。
林仕庆虽面色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拱手作揖:“正是在下。多谢仙长出手,救我林塘百姓于危难。”
古奉聿微微颔首,指尖凝出一缕微光,轻轻点在林仕庆眉心,一股暖意瞬间蔓延全身,驱散了残存的伤痛。“方才听旁人称你熟悉军务,倒不像寻常村民。”
林仕庆沉声回道:“仙长明鉴,三十年前,在下曾随杨将军北伐征战北疆,虽只是个普通兵士,却也懂些阵仗与清理之法。”
“北伐老兵……”古奉聿眸中闪过一丝赞许,“此地血秽郁结,恐生邪祟,若不彻底清理,后续迁来的百姓难安。我另有要务需往西去,此事便交予你,可否?”
林仕庆心中一凛,知晓这是良善仙人的托付,当即躬身应下:“仙长放心!在下定会带余下乡亲,将尸骸焚尽、污土深埋,绝不让邪祟扰了新户安宁!”
古奉聿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只见他周身金芒骤起,化作一道耀眼流光,朝着西方天际倏然飞去,不过瞬息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林仕庆望着仙者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转身召集幸存的村民开始分工起来,有人去砍伐柴薪,有人去挖深坑。
经过繁杂的处理后,将尸体集中起来焚化殆尽,血泥也被层层的埋进了巨坑内,不留丝毫隐患。
两三日之后,村外又来了千余口人,个个都拖家带口,男女老少皆有。
这些凡人都是由另外两位仙人召集而来,进行屯户安边,这南北麓一带都被编入另一个新晋的炼气仙族——邓家。
邓家不过崛起百年时间,便已经占了龙府山以西呼阳,紫椴,涎玉三峰,又有景阳,金郁等四镇,此次受仙人指点又得林塘等沿江十村八乡,新增三四千人丁。
那邓家派来的先天修士走在最前头,身穿青灰族袍,手持一个朴素铜器,鬓角斑白,年龄应是不下于50岁。
此人面色严肃地扫视着林塘众人,却并无梁家庄那般倨傲之态。
林仕庆一眼认出对方,顿时面露喜色迎了上去。那修士见是林仕庆,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
“伦杰兄,好久不见,没想到兄台如今也踏上仙人之路了!真当是仙威凛凛呀!”
“哈哈哈哈,不敢当仙人的名讳!仕庆兄风采还是依旧如当年啊!”
两个人一下子便走到一边,开始寒暄起来,留下两边面面相觑的村民。
林仕庆对此人毫无卑怯之态,只因当年军中共历生死,邓伦杰曾多次受他恩泽,得了不少军功,方在族中获得重视,才获准得此修仙机缘。
寒暄完后,那邓伦杰指着人群中央一座石像说道:“这便是那青岚仙宗派与我族的任务所在了。”
林仕庆细看那石像,只觉眉眼有些眼熟,似在昔年战场上见过,便问道:“伦杰,这莫不是贵仙宗宗主尊像?”
邓伦杰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仕庆兄,慎言!神像只为逝者而立。萧宗主如今安好,算来已享寿五百余载了!”
他指着这尊雕像解释道:“听闻此乃仙宗开山祖师之像。仙宗每开拓新土,便会在边境立此像,以震慑他宗,保一方安宁。其余三宗六派,皆不敢轻易逾界。”
“竟然有这般神奇?活了这么大岁数,真是闻所未闻!”林仕庆不禁感叹,眼前这个石像看不出任何的灵气波动,既能远在千里之外威慑他宗修真,实在是神奇!
林仕庆在前引路,带邓伦杰穿行于山岭间。途经一处岔路时,忽然撞见一棵怪异小树,枝上竟披挂着一套黑色衣物,甚是蹊跷。
“噫?我怎么不记得此路有这么一棵树?”林仕庆不禁疑惑,邓伦杰也像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看着那树上花纹如同一张诡异的脸,也不寒而栗。
这两位交谈甚欢,从蔍林坡一直聊到大訌门,而那邓伦杰手中的铜器,每经过一些草木茂盛之地时便会突然闪光,显然是在重新勘测灵田范围,丈量新获疆土。
一直走到那大訌门边缘,这位先天修士使唤众人搭建石台,搬上桌子摆上香炉灵果之类供品,万事礼毕后才将石像镇压于石台之上。
通过与故友之间的寒暄,林仕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邓家今天才来此竖此雕像,原来是族中有修士即将突破筑基,邓家也即将成为大仙族,背后又受仙宗授意,这才有底气来吞并这原属玉月宗的疆土。
邓伦杰立于高台之上,肃然吟诵:“今奉仙宗法旨,开疆辟土,斩妖除魔,拱卫边境,扬青岚正义之名。恭祝老祖青岚真人金性不灭,早证元境。伏愿老祖降下福瑞,庇护此地生民。今奉祭品,行此大礼,万分感念!”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隆重地朝天地磕了三个大大的响头,就在这时那石像泛起丝丝清辉,一个“岚”字骤然从中飞出,一直飞上云天,化作漫天青芒洒落四方。
“神仙显灵了!”
“感谢仙人降下福祉!”
“仙人万岁!仙宗万岁!”
众多凡人纷纷惊呼道,再一次磕头。
而邓姓修士与林仕庆却是视若无睹,他们早年在战场上与北国厮杀时,经常有仙人通过各种媒介赐下各种祝福与加持。
祭典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天将黄昏之时,迁居至此的凡人们已经各自去往新的住所,辛勤劳动起来。
“此后,我便是此地诸村的驻守修士,仕庆兄有需要帮忙的,来大訌门寻我便可。”
“嗯,有劳兄弟了。”林仕庆沉吟片刻,“这几日我需外出郡城一趟。望兄弟能多加留意梁家动向,我怕梁萧山贼心不死,报复我家人。”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他梁萧山若动大嫂一根手指,我便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得到邓伦杰的承诺,林仕庆终于安心。他急忙返回林塘,又提笔绘制了几张符箓。
“父亲……这是……”床榻上,林清平意识模糊,微弱地问道。
“一些保平安的符。”林仕庆温声道,“清平莫动,贴好此符,我们就去治你的病。”
将符贴在林清平的面门上,林清平顿觉一时清醒了不少,力气也恢复了些许。
之后两人换上黑色劲服与斗笠,正打算走之时,林清锋正好从那清平江上跑回来,两只腿上沾满了污泥。
原来这几天林塘粮食短缺,林清锋便随众人前往清平江捞鱼摸虾,捞一些水产以求果腹。
他一见父亲,便兴奋喊道:“父亲!大家在江中发现一具大妖鲈的尸体,已抬上岸煮好了,正要开饭!听说很补身体,要不要叫上哥一块……”
就在这时,他的兄长林清平也穿着同样的服装走出来,脸上还贴着一张黄符,林清锋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问道:“你们这是?要走了吗?要不要去叫娘他们来?”
林仕庆摇了摇头,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林清锋的肩:“清锋,照顾好你娘和妹妹。父亲和你哥这一去,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接下来的日子切莫懈怠了修炼!”
“父亲……哥哥……”林清锋本想挽留的手,终是无力垂下。他只能目送着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风中只传来兄长林清平一句微弱的嘱咐:“弟弟保重……看好阿娘和阿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