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许薇却已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在不足九十平米的空间里开始了一天的旋转。
先是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惊扰了身旁酣睡的丈夫陈强和儿童房里四岁的女儿乐乐。厨房里,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冒泡,蒸锅热着昨天买好的馒头包子,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散发出焦香的边缘。她动作麻利,五年全职主妇的生涯早已将这一切刻进肌肉记忆。
六点五十,准时叫醒乐乐,柔声哄着睡眼惺忪的小人儿穿衣洗漱。七点十分,将打扮整齐、扎着漂亮蝴蝶结的乐乐抱上餐椅。
七点半,陈强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衬衫西裤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固定出精心打理的模样。他扫了一眼餐桌,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又是小米粥煎蛋?天天吃这个,你不腻,我都腻了。”他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入口还是烫到了,立刻不悦地放下勺子,“跟你说过多少次,早点盛出来晾着!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许薇正弯腰给乐乐围上餐巾,动作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去给陈强倒了杯温水。解释“粥早点盛出来会凉”、“煎蛋是乐乐最爱吃的”只会引来更多、更冗长的挑剔和说教。五年婚姻,她早已学会了在大部分时间里沉默。
“今天我会晚点回来,部门有个总结会,然后可能跟王总他们吃个饭。”陈强一边划着手机屏幕,一边通知,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薇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可是……今天下午乐乐幼儿园有亲子运动会,老师特别强调希望父母都能参加,有几个项目是一家人……”
“运动会?”陈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似乎觉得有些可笑,“那种过家家似的活动,你去就行了。我去了能干什么?跟一群家庭主妇和奶爸玩老鹰捉小鸡?浪费时间。”他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餐桌下的乐乐悄悄放下了啃了一半的包子,小声说:“爸爸,萌萌的爸爸和妈妈都会去……”
“乐乐乖,爸爸工作忙。”许薇赶紧摸了摸女儿的头,打断她,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楚。她不想让孩子看到父亲又一次的拒绝和冷漠。
陈强似乎也意识到话重了,生硬地找补了一句:“下次吧,下次爸爸有空一定去。”但这空头支票开得太多次,连乐乐都不再相信了,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送走陈强,再送乐乐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许薇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弥漫出来的,一种无处言说、无人理解的倦怠。她看着小区里那些同样行色匆匆、送完孩子赶去上班的妈妈们,眼中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下午,她仔细打扫了卫生,将陈强挑剔的边边角角都擦得锃亮。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犹豫了一下,从衣柜底层翻出那条很久没穿的淡紫色连衣裙换上,还淡淡扑了点粉,涂了层提气色的口红。镜子里的人似乎精神了些,虽然眼底的疲惫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她只是想,在那么多家长和小朋友面前,不至于给乐乐丢脸。
亲子运动会很热闹,乐乐参加了踩气球比赛,许薇陪着跑,气喘吁吁,却难得地开心。看着女儿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她觉得一切都值了。只是当看到别的小朋友被爸爸高高举起,或是一家三口协力完成游戏时,乐乐眼中那瞬间的黯淡,像根小针,轻轻刺了许薇一下。
运动会结束,她牵着乐乐的手回家,却在小区门口意外地看到了陈强的车。他提前回来了?
推开家门,陈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干坐着,像是在专门等她。
“回来了?”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嗯,运动会刚结束。”许薇心下莫名一紧,弯腰帮乐乐换鞋。
“玩得挺开心啊?”陈强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视,“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就为了个幼儿园运动会?”
许薇一怔:“我只是换了条裙子……”
“只是换条裙子?”陈强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还化了妆!许薇,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给谁看?嗯?今天运动会上都有谁?”
“陈强!你胡说八道什么!”许薇又气又委屈,脸涨得通红,“当着孩子的面,你能不能别这么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陈强冷笑,一把抓过她的包,粗暴地翻找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让你这么魂不守舍!一个破运动会,值得你这么精心打扮?电话呢?那个莫名其妙给你发短信的号码到底是谁?”
几天前,许薇大学同学周琳给她发短信约周末聚会,当时陈强就追问了半天,被她含糊过去了。没想到他竟一直记着,还在此刻旧事重提。
乐乐被爸爸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紧紧抱住许薇的腿。
“你吓到孩子了!”许薇想去抱女儿,却被陈强一把抓住手腕。
“说啊!那个野男人是谁?!”他眼睛赤红,口不择言,“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天天喊着累,对我就没个好脸色,一出门就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的!你是不是早就外面有人了?说!”
“陈强!”许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你混蛋!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我为你,为这个家付出所有,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付出?你付出什么了?天天在家闲着,带个孩子都带不好,饭也做不好,就知道伸手要钱!现在还想给我戴绿帽子!”愤怒和猜忌让陈强失去了所有理智,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捅向许薇。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疲惫、失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许薇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心寒。她不再争辩,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抱起吓坏了的乐乐,转身冲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陈强还在咆哮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紧紧搂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怀里的乐乐小声啜泣着:“妈妈,爸爸为什么生气?是乐乐不乖吗?”
“不是,乐乐很乖,是妈妈……妈妈做错了选择。”许薇的声音空洞而疲惫。
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翻腾。最初的甜蜜早已被无休止的挑剔、猜疑和控制欲磨得一点不剩。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朋友,几乎失去了自我,换来的不是理解和珍惜,而是变本加厉的贬低和侮辱。
天快亮时,她做出了决定。
提出离婚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陈强先是震惊,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离婚?就为昨天那点小事?许薇你至于吗?我那是紧张你,在乎你!”
见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许薇更加心灰意冷。“不是昨天那件事,是这五年来的每一件事。陈强,我累了,真的累了。”
陈强转而暴怒,认定她是心虚,是找到了下家才敢这么硬气。他查她手机,跟踪她,甚至去幼儿园门口监视她接孩子,试图找到那个“奸夫”的证据。他发动双方父母来施压,说她不顾孩子,小题大做。
但许薇的心从未如此坚定过。她找了律师,冷静地谈判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她只要了少量存款和乐乐的抚养权,几乎算是净身出户。
最后那次在律师事务所签字,陈强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终于意识到她是来真的。他脸上闪过慌乱和一丝悔意:“薇薇,我们非得这样吗?我知道我有时候脾气不好,我改,行不行?乐乐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许薇抬起眼,目光平静却疏离:“陈强,太晚了。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信任了。乐乐需要一个健康快乐的妈妈,而不是一个活在压抑和怀疑里的怨妇。”
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结束,又像是开始。
拿着那份沉重的协议,牵着乐乐的手,许薇走出了那个曾经承载了她无数幻想和泪水的家。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虽然前路迷茫,但心中那块巨石,仿佛终于被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