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推着小车来到沙区送面包。林克故意走在人群的最后面,直到所有的奴隶拿完,他才慢慢凑过去,脸上露出一副谄媚的笑:
“艾拉小姐,您推这车挺沉吧?要不,我帮您推回厨房?”
艾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样,又是这家伙,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别的奴隶要么麻木要么暴躁。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点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来,你拿了面包赶紧去干活。”
林克接过面包,并没有走,反而压低声音,凑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躲在墙角里写东西……写什么呢?”
听到这话,艾拉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瞪着林克:
“你看错了吧!别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写什么!”
说完,她捡起面包,推着小车快步离开,以至于忘了给最后一个奴隶分面包。
林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有问题。
他并没急着追问,还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走进沙区。
接下来几天,他换了个策略。艾拉推车经过时,他会主动帮着扶把手,在她整理装面包的篮子,他就帮忙捡掉在地上的黑麦粉;
甚至看到工厂傀儡朝她走近,他也会故意放慢脚步,挡住傀儡的视线。
两人的关系似乎也在渐渐软化,后来,艾拉在分面包时,指尖在递过黑麦面包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塞给林克一块温热的:
“下次别盯着我看了,这里不安全。”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几乎淹没在工厂的轰鸣里,眼神快速扫过周围。
林克呆呆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林克接过面包,趁热咬了一口:“我就是想多吃口饭,好好干活攒凭证,艾拉小姐,你在这里待多久了?真的有人攒够凭证能够出去吗?”
艾拉的眼神暗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推着小车匆匆离开了。
林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确定了,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艾拉其实也在暗中观察这个男人,尤其是他裸露在外的胳膊,那里没有她最熟悉的、象征着“囚徒”的烙印。
直到第七天晚上,石牢里的奴隶们睡得死气沉沉,只有林克还醒着。
他靠在石壁上,借着裂缝的微光啃着面包,自从和艾拉套近乎后,他每天都能多拿到面包,这面包虽然依旧难吃,却能够让他保持体力。
突然,石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这个身影他认识,是艾拉。
她手里多了个布包,眼神比往常更加明亮和急切,她快步走到林克身边,蹲下说道:
“你不是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跟我来,小心点,不要弄出动静”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等林克反应,拉起他的手腕往外面走。
林克能感受到她的手指冰凉,却抓得很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林克心里一紧,艾拉的样子不像是要找自己麻烦,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跟着艾拉穿过昏暗的通道,脚下的石板因常年摩擦而光滑,每一步都得贴着墙边走,远处巡逻傀儡的脚步声还在回响。
艾拉把他拉进一间堆满木柴的小屋,墙上挂着几个生锈的铁壶,壶下是燃烧的煤炉,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散发出呛人的煤烟味。
“这是燃气房,女巫嫌这里味大,不会过来的。”
艾拉关上门,转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林克的胳膊,用力撸起他的袖子。
火光下,林克的小臂上只有常年盗墓留下的旧疤,没有那个淡银色的烙印。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找到了光,她捂住嘴,声音发颤:“你没有……你真的没有女巫烙印!”
“我刚来,烙印是什么?”林克有些疑惑,之前他只看到艾拉胳膊上的图案,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艾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她靠在煤炉边,火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是时间契约’的印记,和工坊的源质节点绑在一起。我们这些被烙印的人,灵魂被钉在这里,只要踏出工坊一步,就会立刻‘刻度化”
“刻度化是什么?”林克再次追问,这个词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刺骨。
艾拉却摇了摇头,没再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麻布日记,塞进他手里:
“没时间说了,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写在里面,工坊的防区弱点、傀儡的水晶位置、还有……密道的开关,都记着。”
她顿了顿,语速飞快地补充:“女巫的看守们都讨厌尖锐的声音,只要听到金属刮擦石壁的动静,就一定会过去查看,等会儿我去沙区尽头的石柱那里,用铁棍刮石壁引开她们,你趁机去东北角的裂缝,开关是沙漏形状的凹陷,用银叶草汁液就能激活。”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淡绿色液体的小瓶子,还有一小包银叶草,一起塞给林克。
做完这些,她看着林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难以启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女仆装领口。
“我有两个孩子,在锈铁村,没人照顾,我希望你出去以后帮我妥善安置他们,地址我写在日记里了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艾拉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在火光下泛着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只有这个了……”
话音刚落,她就笨拙地去解领口的纽扣,她的动作很生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克,只有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帮我,我的孩子,我……”
林克猛地回过神,他看着艾拉紧绷的身体,看着她眼底强压的恐惧和恳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说话,伸手拿起掉在地上的布料,轻轻帮她拢好,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器。
艾拉愣住了,她抬头看着林克,眼眶突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你……”
“别这样,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但我可以先答应你。”
林克攥紧手里的日记和瓶子,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出去后会找到你的孩子,把他安置好。”
艾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她从煤炉边拿起一根铁棍,塞进林克手里:“这个你拿着,遇到傀儡,用它砸傀儡胸口的水晶。我出去后数三十个数,你就往裂缝跑,别回头。”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林克一眼,却还是咬了咬牙:“走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艾拉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里。林克靠在煤炉边,手里的日记还带着艾拉的体温,他试着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带着颤抖:“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外面突然传来尖锐的“刺啦”声,是铁棍刮擦石壁的声音,非常刺耳。
紧接着,远处传来女仆的呵斥声,还有脚步声,朝着沙区尽头跑去。
凑准时机,林克握紧铁棍,推开燃气房的门,朝着东北角的方向跑去。
蓝色的煤炉火焰在他身后熄灭,最后被淹没在机械轰鸣和混乱的脚步声里。
“哪个不长眼的?!“通道尽头传来女仆长玛莎的怒骂,紧接着是鞋底摩擦的窸窣声。
艾拉攥着铁棍往沙区中央退,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又用铁棍敲了敲旁边的石柱,“砰“的闷响在空旷的工坊里荡开。
“是我。闲得无聊,敲着玩“,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玛莎带着三个女仆冲过来,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的沙粒:“艾拉,你疯了?女巫的规矩忘了?“为首的女仆伸手就去抢她的铁棍,艾拉侧身躲开,故意把铁棍往地上一摔,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格外刺耳。
“规矩?天天背沙漏、分冷面包,我早就受不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玛莎气得满脸通红,挥手就让女仆们动手:“给我打,往死里打!“
四个女仆一拥而上,艾拉没躲,故意和她们扭打在一起,死死拽着玛莎的袍子,把人往沙区中央引;
头发被扯得生疼,她就用脚踹旁边的石柱,让动静闹的更大,连背着沙漏的时间奴隶都停下来,侧头看着她。
林克躲在阴影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看着艾拉被按在地上,灰扑扑的女仆装被扯出裂口,嘴巴却依然还在大喊大闹,把所有怒火都引到自己身上。
远处的傀儡听到动静,也朝着这边挪动,沉重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
林克猫着腰,贴着石壁往女巫房间走,路过魔女房门口时,桌上的一枚沙漏撞进他的视线,琉璃罩雕着繁复的螺旋符文,边角嵌着细碎的银粒,黑沙在里面缓缓流动,透出一种古老又精致的质感。
盗墓的本能让他心头一动:这玩意儿要是能带出去,至少够他逍遥半年,况且,来都来了,怎么也得顺点东西出去。
林克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看见后,飞快伸手把沙漏揣进怀里,就在指尖触碰沙漏琉璃罩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冰凉感顺着指尖窜入,那是一种万籁俱寂、时间凝滞的虚无感。
艾拉还在和女仆缠斗,直到一个叫莉莉的女仆突然回头,她的目光扫过通道口,正好撞见林克的背影。
“不好!有人要跑!“莉莉的尖叫划破空气,她猛地挣脱艾拉的拉扯,伸手扯过墙上挂着的铜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瞬间传遍整个工坊,每一声都像敲在林克的心上。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玛莎的怒吼声传来,三个女仆立刻放下艾拉,朝着林克的方向追去。
艾拉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最前面的女仆,死死抱住她的腿,女仆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腰上,艾拉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淌出血,却还是伸手抓住女仆的袍子,把人拽得一个趔趄。
林克的心脏像被攥紧,他冲到裂缝前,手抖着掏出银叶草汁液,滴在那个沙漏形状的开关上。“咔嗒“一声,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最后看了一眼。艾拉被两个女仆按在地上,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林克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发现前面有个被藤蔓掩盖的山洞,洞口狭窄,正好能藏住人。
刚躲稳,外面就传来莫甘娜的怒喝:
“跑?我看你能跑哪儿去!”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克往山洞深处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岩石,怀里的沙漏突然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他还没反应过来,沙漏里的黑沙疯狂转动,幽蓝色的光从琉璃罩里渗出来,裹住了整个山洞,世界线里短暂留白。
洞口传来莫甘娜的疑惑:“奇怪,我明明看见他跑进来了。”她的身影在洞口晃了晃,手里的法杖泛着绿光,往山洞里扫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岩石的轮廓,空无一人。“难道是看错了?”
...(莫甘娜离去)
林克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摸了摸怀里的沙漏,温度已经降下去了,黑沙又恢复了缓缓流动的样子,左上臂内侧却多了一道淡银沙漏纹,像隐匿结束后的唯一签名。
等了五六分钟,确定外面没了动静,林克才拨开藤蔓,朝着山下跑。山路崎岖,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灌木丛边缘跑?
因为没有鞋子他的脚底被硌得流血,却不敢放慢速度。眼看就要到山脚,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喝:“站住!”
林克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黑袍的女巫站在山坡上,手里的法杖高高举起,天空瞬间暗了下来——云层里电光闪烁,“轰隆!”一道天雷劈向他!
林克往旁边猛扑,重重摔在地上,天雷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石头炸开,灼热的碎石溅得他胳膊生疼。
“躲得倒是快!”女巫咒骂着,再次举起法杖,云层里的电光越来越亮,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林克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永恒沙漏再次骤然发烫,不是温热,是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中奔涌而出,并非注入他的身体,而是粗暴地拉扯着他周围的空气。
林克的视野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女巫挥下法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淤泥中挣扎,那道致命的闪电如同扭曲的银色巨蟒,在他头顶缓缓爬行。
是他的时间变快了?还是世界变慢了?
他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山下的密林。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贴着那道缓慢爬行的闪电的边缘掠过,身后传来女巫因惊愕而变调的尖啸。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密林深处,怀中的沙漏温度迅速褪去,世界的流速也恢复了正常。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
他摸了摸怀里的沙漏,它又恢复了那副古老沉默的模样。但他左上臂内侧却多了一道淡银色的沙漏纹路,微微发着烫,像是这次疯狂逃脱的唯一签名。
没人知道,在刚才那生死一瞬,他周围的“时间”被短暂地扭曲了。
远处,工坊的尖顶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林克把沙漏收进怀里,用破布条把手臂上新生的印记缠得严严实实,转身消失在密林更深处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