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雾宗,寒山之巅,云海翻涌如沸。
凛冽的山风卷过演武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湿润的云气。
巨大的青石擂台之上,刻画的防御阵纹光芒尚未完全黯淡,残留的灵力波动使得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擂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李羽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他仿佛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海。
刺骨的寒冷包裹着他,胸口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将他从混沌的边缘拽回了现实。
“咳……噗——”
一口瘀血不受控制地咳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王昊那张原本带着倨傲与轻蔑的脸近在咫尺,此刻因极度的惊愕而扭曲,双眼圆睁,瞳孔深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羞辱的狂怒,全场这一刻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这死寂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即台下震天的喧哗声浪般涌来!
“获胜者,李羽!”裁判长老高亢的声音如同利剑般穿透了众人的喧嚣,清晰地回荡在演武场上空。
赢了?我赢了?
李羽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
手中,那面原本作为最后依仗的阵旗,此刻已经灵光尽失,从中断裂成两半,旗面焦黑,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从内部撑爆。
就在片刻前,王昊的“龟甲盾”如同天罗地网,死死阻挡着他的御器——那残破的束灵梭,灵力的联系几乎被切断,败局已定,他还被王昊的火雷击得五脏移位,险些昏死过去。
最后那一刻,手中断箫突然涌出的暖流接透入骨髓,融入血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李羽的精神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紧接着,李羽感到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一种源自本能、或者说源自那断箫的诡异力量支配了他的行动,没有灵力光辉,没有惊天声势。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踉跄地、如同醉汉般向侧后方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玄奥至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扭曲,空间出现了细微的折叠。那志在必得的一刀,竟以毫厘之差,擦着李羽的脖颈掠过,只划破了一层油皮!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全身残存的灵力,连同那断箫涌出的暖流,一股脑地注入了手中的阵旗……
然后,便是王昊的倒地声。
那一切,快得如同电光石火,更像是重伤之下的幻觉。
李羽抓住了对手攻击一刹那龟甲盾露出的唯一防御空挡,阵旗在他手中疯狂运转,和束灵梭的联系又重新建立,将王昊扯出擂台!
“作弊!他一定作弊了!”台下有与王昊交好的弟子声嘶力竭地高喊。
“没错!一个入门才几个月、二品的家伙,怎么可能击败王昊师兄!””
“重赛!这不算数!请长老明察!”
喧哗声中,演武场上一片混乱。裁判长老已飞身入场,随即走到李羽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精纯的灵力探入,眉头立刻紧紧锁起。
王昊的身体忽然一震,缺少李羽灵力支持的束灵梭自解,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腰间。
王昊面目狰狞,目光死死锁定在李羽身上,那目光中的惊愕已经彻底被怨毒和杀意所取代。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灵力低微的新人击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见李羽倒地不起,恶向胆边生,竟不顾裁判在场,强提灵力,完好左手并指如刀,凝聚一抹锐金之气,只见他背后青光迸射,一柄朝风刀狠狠朝着李羽的头顶砍去!
他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小杂种,给我死!”话音未落,竟不顾比试已经结束,再次向李羽扑来!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狠辣,谁都没想到王昊在败局已定、裁判已入场的情况下,竟然还敢公然下此毒手!
裁判长老根本没想到王昊竟然敢继续动手,反应过来时,刀光已至李羽面门!
李羽重伤之下,根本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昊蕴含灵力的朝风刀朝自己天灵盖斩来。
死定了,李羽绝望地闭上眼。
“铛——!”
一声清脆悦耳、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金铁交鸣声,在李羽耳边炸响。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开数尺,险险避开了飞剑的余波。
预期中的致命一击并未到来。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响起,李羽睁眼,只见一柄飞剑悬停在他面前,堪堪挡住王昊的刀刃。
剑身流光溢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比试已分胜负,何以再下杀手?”
平静的声音自看台传来,秦风缓缓起身,袖袍无风自动。
王昊被飞剑逼退数步,面色变幻,最终咬牙道:
“秦师兄,此人使诈!弟子不服!”
秦风眼神微冷,
“输赢乃修士常事,胜不骄,败不馁,方是正道。如此心性,斤斤计较于一战之得失,动辄心生杀念,难成大器。”
他转而看向裁判,“宣布结果吧。”
裁判长老这才从方才的惊变中彻底回过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忙躬身应道,
“是,秦长老!”
随即他挺直腰板,运足灵力,高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场:“本轮胜者,李羽!晋级四强!”
声音迅速传开,整个演武场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这次大比会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收场。一个入门不过数月的新人,凭借诡异的战斗方式和最后那神鬼莫测的一步,硬生生挤进了前四。
台下哗然更甚。
李羽在王昊杀人的目光中踉跄下台,王大明急忙上前扶住他。
“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王大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的兴奋,
“明明甲御器都已经无法使用了,最后那一下……你怎么做到的?居然赢了王昊!”
李羽摇头,不知如何解释。
他自己也说不清最后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断箫纹身突然发热,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躲开了王昊的致命一击……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运气吧。”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左手中指指肚那半截断箫的位置,它此刻已经恢复了冰凉,再无任何异常。
这个秘密,他未曾对任何人说起,包括眼前这位唯一的朋友。
李羽在王大明搀扶下来到宗门药庐,剧痛与虚脱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医修。他仔细检查了李羽的伤势后,眉头微蹙:“五脏受震,经脉有多处撕裂伤,灵力透支严重。需静养至少半月,期间不可妄动灵力。”
说完,他便安排李羽在一间僻静的静室内住下。
静室中央,有一个由巨大莲叶编织而成的蒲团,名为“清心莲台”,是药庐内辅助疗伤的低级甲御器,能汇聚微薄的天地灵气,平神静心。
告别王大明后,借助室内的清心莲台,莲叶传来丝丝清凉的气息,缓缓渗入身体,稍微缓解了一些灼痛。他闭上双眼,尝试运转宗门传授的基础功法《引气诀》,引导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修复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时间在痛苦的运功中缓缓流逝。
连续三日,李羽除了服用医修送来的汤药,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时间都用来运功疗伤,胸口那翻江倒海般的灼痛感终于渐渐平息,虽然伤势远未痊愈,但至少能够自由行动,不再像刚下擂台时那般虚弱。
这日清晨,悠扬深沉的晨钟声如同往常一样,响彻玄雾宗七十二峰!
钟声过后不久,关于本次宗门大比的最终结果和奖励公示,便由执事弟子张贴在了各处的公告栏上。
王大明兴冲冲地跑来药庐,人未到,声先至,
“李羽!李羽!公布了!你是第四名!货真价实的第四名!”
李羽刚刚结束一轮调息,闻声睁开眼。
王大明清瘦的脸上满是激动,仿佛取得名次的是他自己一般。
“你看,我就说你能行!”王大明挥舞着手臂。
“这下看谁还敢说你是靠运气!前四啊!多少弟子挤破头都进不去!”
而李羽只是静静看着窗外,药庐位于山腰,窗外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群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李羽唯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不过紧接着恍惚就被满心的喜悦冲淡。
依照宗门规矩,前四名皆可自选奖励。
一名执事弟子送来一个锦盒,锦盒入手温润,是用上好的灵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他轻轻打开盒盖,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盒内铺着柔软的明黄色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瓶。玉瓶晶莹剔透,隐约可见里面有三颗龙眼大小、圆润无瑕的丹药。丹药呈淡金色,表面似乎有光华如水波般流转,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养元丹!
李羽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急忙将玉瓶收在怀里。
“多谢师兄!”李羽连忙向执事弟子行礼道谢。
“师弟不必客气,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既然东西已经送到......”
执事弟子语气稍顿,目光在李羽依旧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提醒,
“你好生休养,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说罢,便转身离去,并无过多寒暄。
拿到了!终于拿到了!
他挣扎着起身,不顾医修弟子和王大明的劝阻,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药庐,向着静心苑狂奔。
沿途弟子看到他,目光复杂,有敬佩,有嫉妒,更多的则是好奇,但他全然不顾。
静心苑内,李离正坐在窗前,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云海,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病弱的憔悴。
当她看到浑身缠着绷带、却满脸狂喜冲进来的李羽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泪水涌出了眼眶。
“哥!”
“阿离!丹药!哥拿到了!”李羽冲到妹妹面前,颤抖着将白玉瓶塞到她手里,声音哽咽,
“快,快服下!吃了它,你的病就能好了!”
李离看着哥哥身上的伤,看着他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用力点头,拔开瓶塞,将那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的金色丹药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暖的洪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李离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健康的红晕,原本微弱的气息变得平稳有力,连眼神都变得清澈明亮起来。
她体内沉积多年的病根、先天不足的虚弱,在这股强大的药力下,被彻底涤荡、修复!
“哥……我……我感觉好舒服……好暖和……”
李离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种久违的、充满活力的感觉让她几乎要雀跃起来。
李羽紧紧抱住妹妹,兄妹二人相拥而泣,多年的苦难、绝望、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喜悦的泪水。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良久,李羽松开妹妹,看着她和健康少女无异的脸庞,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但他眼中,却不再仅仅是为妹妹病愈而欣喜的单纯快乐,而是多了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阿离,以后,哥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他轻声说,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将妹妹紧紧的搂在怀中。
李离用力点头:“嗯!哥,以后我们一起好好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悄然在院中响起:“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知何时,秦风长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小院里,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看着气色焕然一新的李离。
他看着康复的李离,欣慰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落在李羽身上。
“感觉如何?”
李羽恭敬行礼:“多谢师傅救命之恩,赐丹之恩!阿离已无大碍。”
“不必多礼,你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的努力。”
秦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大比最后那一刻,你踏出的那一步,还记得吗?”
李羽茫然摇头:“弟子当时意识模糊,只记得身体不由自主……可能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弟子毫无印象,仿佛……仿佛那一步并非由我踏出。”
秦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若有所思,但并未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或许是危机之下的潜能爆发,亦或是……你好生养伤,莫要懈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治好妹妹的顽疾,于你而言,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更是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愿。但这,仅仅是你漫长修行路上的第一个目标,一块试炼之石。如今石头搬开,前路方显。”
秦风的目光望向小院之外,望向那无尽云海和缥缈的远山,声音悠远:“天地广阔无边,强者如林,奇才辈出。修真一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既已踏入此门,拥有了力量的火种,便当思及未来。为你自己,也为你们兄妹二人,在这波澜壮阔的大世中,谋一个真正的、不受风雨飘摇的未来而修炼。”
李羽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坎上。妹妹的病愈,让他从长达十几年的沉重使命中解脱出来,但也让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妹妹而活,为了生存而挣扎。他拥有了修炼的资格,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见识到了力量的可怕与必要——没有力量,连亲近之人都无法保护。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虽仍有隐痛,但一股新的、更加磅礴的力量却在滋生。
他再次抬头,望向远方云雾缭绕、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群山,眼中原本劫后余生的恍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名为“信念”和“追求”的火焰,坚定而明亮地燃烧起来。
路,确实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