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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刺痛感,而非死亡应有的麻木,是罗柏·史塔克最先意识到的回归。
先是箭矢撕裂肌肉、撞碎骨头的剧痛,如同灼热的烙铁烙印在他的胸膛、腹部。他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听到母亲凯特琳撕心裂肺的尖叫,听到灰风在厅外发出垂死的、被割断喉咙般的呜咽,那声音穿透石墙,刺入他的灵魂,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痛苦。
然后,是瓦德·弗雷那尖细、充满恶意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北境之王万岁!”
嘲讽的浪潮淹没了他。视线开始模糊,烛光化作晕染开的光斑,欢快的乐曲被死亡的嗡鸣取代。他感到力量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从身体里迅速流失,寒冷从四肢百骸升起,攫取了他的心脏。这就是死亡吗?背叛的苦涩远比伤痛更甚,几乎要将他的灵魂腐蚀。他辜负了父亲,辜负了北境,辜害死了母亲,害死了所有追随他的人。
父亲…母亲…珊莎…艾莉亚…布兰…瑞肯…雪诺…他们的面孔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一片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上。他不甘心!史塔克家族的荣誉、北境的正义,绝不能就这样淹没在孪河城的污秽与背叛之中!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自他体内最深处迸发,并非源于他自己,而是来自更为古老、更为强大的存在。他脖颈上佩戴的项圈——那是鲁温学士在他第一次成功挥动木剑后亲手为他戴上的,由青铜链环和一块镶嵌其中的、光滑的冰原狼牙齿(据说来自一头在心树林死去的冰原狼)制成——骤然变得滚烫,仿佛一块落入冰水的炽热钢铁。
项圈下的皮肤滋滋作响,与他身下蔓延开的、混合着史塔克之血、徒利之血与背叛者红酒的粘稠液体产生了剧烈反应。他濒死的极度痛苦、最深沉的背叛、对正义无法伸张的愤怒、以及灵魂深处对北境旧神最本能的、最后的祈求…所有这些极致的情感,在这片被亵渎的婚礼殿堂里,构成了一个强大而扭曲的献祭仪式。
旧神回应了。
回应了他子嗣最后的呐喊,回应了这滔天的罪恶与不公。他们的力量不在乎时空的规则,只遵从最原始、最激烈的因果。
一个无形的、由阴影、寒冰与古老低语构成的漩涡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绿色与黑色的光芒吞噬了他的感官。
时间不再是河流,而是被巨力撕碎的布帛。他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撕扯、拉伸、抛掷。不再是向下坠入死亡,而是向着某个愤怒指引的、不可知的方向疯狂滑行。光影变得扭曲、时明时暗,声音被拉成怪诞的尖啸又压缩成绝对的寂静。他看到破碎的画面:父亲艾德在极乐塔下怀抱婴儿;少女时代的母亲在奔流城欢笑;无尽的冰原上巨狼奔腾;鱼梁木上刻痕泣血;还有…三叉戟河畔,那佩戴红宝石鳞甲的身影没有倒下,沉重的战锤挥落,宝冠雄鹿的旗帜折断…
“砰!”
沉重的撞击感将他拉回“现实”。
空气猛地灌入他的肺部,带来一阵混杂着马屎和干草灰尘味的窒息感,随即是剧烈的咳嗽。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旧的箭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颤抖的手触摸胸膛——皮肤虽然布满凝结的血痂和骇人的淤青,却没有致命的创口。只有一种被强行重塑过的酸痛弥漫全身。
他还活着?
寒冷依旧,但不再是厅堂石地的阴冷,而是带着霉味、干草和一丝马匹气息的寒意。他躺着的不是冰冷石板,而是粗糙的、有些扎人的干草堆。
罗柏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从高处一扇窄小的窗口透入,勾勒出低矮的木梁结构。这是一个简陋的棚屋,或者仓库。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马蹄声,秩序井然,绝非孪河城那场屠杀过后的混乱与狂欢。
我在哪?
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记忆如同冰原的寒风般冲击着他:佛雷的笑脸,波顿冰冷的匕首,母亲最后的尖叫…
母亲!
他的心猛地一抽,剧痛远超身体创伤。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熟悉的景象。他身上的华服被换成了粗糙肮脏的亚麻布衫,像是某个低阶士兵或马夫的衣服。他的剑、盔甲、那枚象征北境之王的狼头胸针全都不见了。
灰风…想到他同生共死的伙伴,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那样屈辱地死去,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再次昏厥的悲痛攫住了他。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越来越近。
“…那家伙还没醒?捡回来的时候就跟破布娃娃似的。”“谁知道哪来的倒霉蛋,穿着怪模怪样,倒在红叉河拐弯的泥滩里,差点让鱼啃了。”“头儿说先弄回来,伤好了能干活就留着,不行就处理掉。现在到处都缺人手,尤其是免费的。”
声音陌生,口音却依旧是河间地一带的,但语调中缺乏对战争和领主的普遍恐惧,反而有一种…麻木的常态感?
罗柏立刻蜷缩起身子,放缓呼吸,假装仍在昏迷,眼睛眯成一条缝警惕地观察。生存的本能压过了翻涌的情绪。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穿着陈旧皮甲的男人走了进来,装扮像是某个地方小贵族的护卫,但皮甲上的纹章…他看不清细节,似乎不是佛雷家的双塔,也不是徒利家的鳟鱼,更像某个不知名小家族的标记。
“嘿,醒了没?”一个脸上带疤的用脚随意踢了踢干草堆。
罗柏屏息,一动不动。
另一个瘦高个凑近了些,用手背粗鲁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啧,烧退了。命真硬,伤那么重,看着都吓人,居然挺过来了。”
“伤得是挺怪,”带疤的那个嘀咕,“不像打仗留下的,倒像是…被山巨人砸过?或者从悬崖上掉下来了?算了,管他呢。再给他一天,明天要是还这死样子,就扔回河里去,省得浪费粮食。”
两人嘀咕着又出去了,木门再次被锁上。
不是佛雷的人?他们不认识我?罗柏心中的疑团如同乌云般越积越厚。这绝无可能。瓦德·弗雷和卢斯·波顿绝不会让他的尸体消失,他们需要向铁王座证明他们的“功劳”。
除非…这里已经不是孪河城。甚至…可能不再是原来的时间?旧神那狂暴的干预,将他送离了那片流血的土地?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现象的念头,带着冰原的寒意,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那濒死时的奇异感觉,那时空错乱的眩晕…旧神啊,难道是你们…
他必须知道真相。
接下来的时间,他假装虚弱昏睡,实则拼命积攒着每一分力气,竖起耳朵,如同最警惕的冰原狼,捕捉着门外一切细微的声响。零碎的信息如同飘落的雪花,逐渐堆积。
人们谈论着“春播的种子”、“送往赫伦堡的赋税”、“国王的使者”…
国王?哪个国王?乔佛里?还是托曼?为何气氛如此…平静?全无五王之战时的紧张?
直到傍晚,那个瘦高个再次进来,扔给他一块硬得像石头黑面包和一小碗清水。他一边看着罗柏本能地吞咽,一边对门外的人抱怨:“…听说雷加国王又要减免河间地的赋税了,这次不知道能不能轮到我们这边沾点光。”
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敬畏:“知足吧。要是当年在三叉戟河是那个‘鹿家莽夫’赢了,现在在这喘气的还不知道是谁呢。至少陛下心里还装着百姓,不像老疯子…”
轰!
这句话如同雪山上崩塌的冰雪,轰然砸入罗柏的脑海,瞬间掩埋了他所有的思考!
雷加国王?!三叉戟河…赢了?!鹿家莽夫…指的是劳勃舅舅?!
如果雷加·坦格利安赢了,那父亲呢?艾德·史塔克在哪里?是战死沙场,还是屈辱被囚?劳勃舅舅呢?死了吗?母亲…她是否还活着?弟弟妹妹们…他们怎么样了?史塔克,这个姓氏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是失败的叛徒,还是被镇压的臣属?
恐惧和焦虑如同永冬之地的寒风,瞬间吹散了他体内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微暖。他不再是那个让兰尼斯特头疼不已的少狼主,北境之王。在这个由旧神怒火塑造的陌生世界里,他只是一个身份不明、重伤初愈、可能背负着“叛军之首”血脉的流浪者,命如草芥。
夜幕彻底降临,棚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几缕惨淡的星光。罗柏躺在冰冷的干草堆上,睁大眼睛,望着那一片虚无的黑暗。血色婚礼的背叛之痛依旧刻骨铭心,但此刻,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孤独感包裹了他,冰冷彻骨。
他失去了所有:家人、军队、荣誉、未来。甚至,他失去了他所认知的世界本身。
脖颈上,项圈贴合皮肤的地方,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微温,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由旧神主导的、狂暴的跨越历史的迁徙。
旧神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却并非恩赐,而更像是一个沉重无比的使命,将他抛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迷局。振兴家族?他连自身都难保。复仇?他的仇人或许正安享着新朝的荣光。而那个导致了一切悲剧起源的雷加·坦格利安,却成了万人称颂、治国安邦的贤明君王?
荒谬绝伦!讽刺至极!痛苦万分!
他想要弄清楚这一切,他想要见到他的家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要接受。
狼性在他眼底彻底苏醒,不再是少年王者的张扬,而是受伤孤狼的隐忍、警惕与永不磨灭的复仇之火。
他,罗柏·史塔克,从血与火的背叛中被旧神强行夺回,即使时空转换,王座易主,他依然是一头冰原狼。
而狼,终将找到回家的路,或者,为那些逝去的亲人、家族、荣耀,撕咬出一条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