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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呀!”
Jennifer(詹妮弗)直起身体,捶了捶感到酸胀的腰部,又擦了擦从额头流到下巴的汗水,心中默默感叹。
赤道的太阳,从不是温和的存在,它是宇宙倾注给地球的炽热能量,以最直接、最磅礴的姿态碾压一切清凉。正午时分,它悬在头顶近乎垂直的天空,像一枚燃烧的巨型火球,光线没有经过多少大气的过滤,便带着灼人的温度砸向大地——裸露的皮肤只需片刻,就会被晒得发烫,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热量正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仿佛下一秒就要点燃衣物纤维。
詹妮弗高举双手,试图挡住灼人的阳光,可那双形同老树皮般干瘪皲裂的手,却连半分阴凉都筛不下来。指腹堆着层硬得发脆的老茧,指甲缝里嵌满洗不掉的黄泥,连曾经能稳稳捏紧手术刀的指节,都因为常年握锄刨土而肿得变了形。
这是一双曾经在手术台上创造过无数奇迹的手,纤细、修长、灵巧,充满活力,可自从 1942年日军占领巴厘巴板、将她关进集中营以后,这双手唯一从事的工作,就只剩刨土——刨开坚硬的泥土,种下勉强能果腹的土豆和玉米,也刨开了她对未来所有的期待。
今年 30岁的美女医生曾经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科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典礼上,她捧着毕业证书,眼里闪着对医学的热忱;本着为落后地区提供医疗服务的崇高理想,她在 1938年从学校毕业后,毅然告别家乡的亲人,登上了前往东南亚的轮船,最终来到加里曼丹岛的巴厘巴板联合救济医院。那时候的她,白大褂永远干干净净,口袋里装着钢笔和小巧的笔记本,随时记录患者的病情,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是医院里最受当地居民欢迎的医生。
如果不是日本人的入侵,她现在还在医院后院的芒果树下享受难得的休憩时光——或许刚写完一份病例报告,正用搪瓷杯泡着从家乡带来的咖啡,听护士说哪个痊愈的孩子又送来了野果,而不是在集中营的农场里,用手刨土,种植土豆和玉米。
“啊——!放开我!你这个肮脏的日本猪。”一声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同时吸引了在田间劳动的所有女战俘的目光,
只见一个肥胖的日军军曹正在殴打一个瘦弱的姑娘。这个姑娘詹妮弗认识,是她曾经的同事奥莉・格蕾。奥莉原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此刻被军曹揪着衣领,整个人像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那个日本军曹左手攥着奥莉的后颈,右手抡圆了往她脸上扇,“啪”“啪”的脆响在正午寂静的田垄间炸开,每一下都带着蛮力,奥莉的脸颊瞬间肿起通红的掌印,嘴角很快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在沾满黄泥的囚服上。他一边打,一边歪着嘴骂骂咧咧,日语的粗话混着唾沫星子喷在奥莉脸上:“この米英鬼畜,死ね!仕事がぐずぐずして、ちゃんと懲らしめないといけない!(去死吧!你们这些美英鬼畜,干活磨磨蹭蹭,不好好收拾一下不行!)”
詹妮弗看得胸口发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戳破皮肤。她猛地往前跨了两步,手里的木锄被攥得指节泛白,刚要开口喝止,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扣住——是泉上。这个十几岁的大学生日本新兵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发颤使得他的英语口语显得更加古怪:“安尼斯顿医生,不要过去!富坚军曹会打死你的!”他的力气很大,拼尽全力把詹妮弗往回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为什么?”詹妮弗用力想挣开,可泉上的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她只能转头盯着少年,声音因为焦急而发哑,“你没看见他快把奥莉打死了吗?”
“国内刚传来消息。”泉上的头埋得更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詹妮弗,只有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富坚军曹在小仓老家的家人,上个月在美国飞机的轰炸下,全部丧生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恳求,“他现在就是疯的,发泄一下就好了,很快就没事了,你别去触他的霉头。”
詹妮弗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她猛地偏过头,一口浓痰狠狠吐在泉上的脸颊上。痰水顺着少年的颧骨往下淌,他却没松手,也没伸手去擦。“对妇孺动手,这就是你们日本人的武士道精神吗?”詹妮弗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和愤怒,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泉上的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没松开手,只是把脸扭向一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边,奥莉的反抗声已经越来越低,从最初的尖叫变成了微弱的呻吟,她的头歪在一边,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半睁着,里面满是痛苦和无力。富坚军曹终于停了手,却没放开她,而是粗暴地扯起她的头发,像拖一件垃圾似的,拽着她往不远处的树林深处走——奥莉的脚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泥痕,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只能听见她偶尔发出的痛苦呜咽。
另一个看守,一个身材瘦小的一等兵,见状把手里的木棍夹在腋下,木棍顶端还沾着泥土。他慢悠悠地从衣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划亮,“嗤”的一声点燃烟卷。他靠在一棵粗壮的芭蕉树上,眯着眼吸了一口,白色的烟圈从他嘴角缓缓飘出,眼神漠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暴行,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突然,詹妮弗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赤道的强光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再睁开时,心脏猛地一跳——她分明看到,那个一等兵身后的芭蕉树,竟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风吹过树叶的摇晃,而是树干微微往二等兵的方向倾斜了一寸,几片宽大的芭蕉叶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她皱起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锄柄,掌心的老茧蹭过粗糙的木柄,心里暗忖是自己太紧张,才把光影的晃动错看成了树动。可还没等这念头落定,她的呼吸突然顿住——那棵芭蕉树的树干处,竟缓缓“长”出了一双手。那双手带着泥土的凉意,从一等兵身后悄悄环住他的身体,左手飞快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右手反握着一把匕首,刀刃泛着冷光,贴着他的喉间轻轻划过,只听一声极细的“嗤”,鲜血便顺着刀刃慢慢渗了出来,染红了一等兵的军衣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