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凿子,一下一下地往骨头里钻。
苏禾的意识就在这种剧痛中,被强行从一片混沌里拖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用黄泥糊成的墙壁,上面糊着几张泛黄的报纸。
屋顶是黑乎乎的房梁,挂着几缕蛛网,随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的芦苇席子散发出一股潮湿霉味,硌得她骨头生疼。
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不是应该在消防队的物资仓库里,为了准备抗洪救灾的物资,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最后累倒在了行军床上吗?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刺痛感瞬间加剧,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一个叫苏禾的女孩,十七岁,生活在1977年的北方红旗大队。
画面一幕幕闪过。
一个尖酸刻薄的继母,一个懦弱无能的亲爹,一个被宠坏了的弟弟,还有一个自私自利的继妹。
这个家里的苏禾,是多余的,是能随便打骂的出气筒,是地里干活挣工分的主力,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继母王桂兰狰狞的脸,和一句恶毒的咒骂。
“死丫头,让你嫁给隔壁村的瘸子,是给你脸了!还敢犟嘴!”
“那一百块钱是你弟弟娶媳妇的彩礼,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原主拼死反抗,却被王桂兰狠狠一推,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桌角上。
血流了一地。
人,就这么没了。
而她,为救人牺牲的消防队后勤队长苏禾,就在同一刻,来到了这里。
苏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属于乡下土屋特有的、混合着烟火和霉变的气味,真实得让她心头发凉。
她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这个物质极度匮乏,一个女孩子的命运可以用一百块钱来标价的年代。
“你说啥?一百块还嫌少?”
隔壁屋里,一道尖利的女声压低了嗓门,但那股子刻薄和贪婪,却像针一样扎进了苏禾的耳朵。
是继母王桂兰。
苏禾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另一个带着点谄媚的油滑声音响起,应该是村里的媒婆李婶。
“哎呦我的好嫂子,你小点声!刘家那边也不富裕,那刘瘸子腿脚不利索,这十里八乡的好姑娘谁愿意嫁过去?一百块的彩礼,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的!”
王桂兰“呸”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瘸子怎么了?瘸子也是个男人!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给我花的,这是给我家强子娶媳妇攒的!她苏禾当姐姐的,为弟弟的婚事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李婶连声附和,话锋一转。
“不过刘家那边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说,钱可以给,但必须再加二十尺布票,还有十斤全国粮票!这年头,粮票可比钱金贵。嫂子,这条件真不赖了!”
王桂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盘算。
苏禾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在这个年代,钱、布票、粮票,这三样东西加起来,足以让一个家庭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
更何况,原主还不是王桂兰亲生的。
只听王桂兰一拍大腿,声音都透着一股喜气。
“行!就这么定了!你跟他们说,东西拿来,人立马就能领走!”
“哎,好嘞!我这就去回话。你可得把人看住了,刘家那边说了,最多半个小时就过来接人,可别到时候再出什么幺蛾子。”
“放心!这次我把她绑也得绑上花轿!”
隔壁的对话结束了,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半个小时。
苏禾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这三个字。
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不到半个小时。
恐惧和绝望像是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后脑勺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失血过多的反应。
这副身体,太弱了。
别说反抗,恐怕连从这个屋子里跑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胃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那是饥饿。
极致的饥我饿。
苏禾的记忆里,原主已经有两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王桂兰为了逼她同意婚事,直接断了她的口粮。
怎么办?
真的要认命,被卖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瘸子吗?
不!
绝不!
她苏禾,前世是国家培养的后勤干部,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抗洪抢险,地震救援,她都亲赴一线,调度物资,保障后勤。
她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认命”两个字!
强烈的求生意志像一团火,在她胸口熊熊燃烧。
她要活下去!
她要吃饱饭!
好饿……真的好饿……
如果现在能有一个馒头,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就好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苏禾的脑海里忽然“轰”的一声。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那间破败的土屋,而是一个无比巨大、无比熟悉的空间。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货架,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望不到尽头。
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物资箱,上面都贴着她亲手打印的标签。
【A区-主食类:东北大米500袋】
【A区-主食类:特精面粉500袋】
【B区-副食类:红烧猪肉罐头100箱】
【C区-药品类:云南白药、抗生素、纱布……】
【D区-布匹类:军绿色棉布、白棉布、棉花……】
这……
这不是她负责管理的那个消防总队的战略储备仓库吗?!
整个仓库,竟然跟着她的灵魂,一起穿越过来了!
苏禾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幻觉吗?
是她饿得眼花,临死前回光返照了吗?
她的意念,小心翼翼地集中在A区货架上的一袋面粉上。
她记得,为了方便取用,她在旁边放了一箱应急的速食,里面就有独立包装的馒头。
一个馒头。
给我一个馒头。
她几乎是在心里呐喊。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一个温热的、触感柔软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心里。
苏禾颤抖着睁开眼,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圆滚滚、白胖胖的馒头,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浓郁的麦香味扑鼻而来。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不是普通的馒头。
这是希望。
是她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她再也顾不上别的,狼吞虎咽地将整个馒头塞进嘴里。
松软的口感,香甜的味道,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这是她两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一个馒头。
食物下肚,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的冰冷和虚弱。
力量,一点点地回到了她的身上。
苏禾靠着墙,慢慢地喘着气,但她的眼神,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双原本盛满惊恐和懦弱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坚韧和燃烧的斗志。
仓库里的物资,是她最大的底气。
有了这些,她就有无限的可能。
但眼下,她必须先解决掉最大的危机——逃脱被卖掉的命运。
硬碰硬肯定不行。
王桂兰身强力壮,再加上一个懦弱但绝对会帮她的亲爹苏大强,她这副小身板,不够他们一根手指头碾的。
必须智取。
苏禾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
一个缺了口的破碗,一张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烂桌子,还有角落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一小块被用来洗衣服的胰子,也就是这个年代人说的肥皂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王桂兰,苏家。
你们不是想卖了我,换钱给宝贝儿子娶媳妇吗?
我不仅要让你们的算盘落空,还要让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从今天起,我苏禾,不再是那个任你们欺凌揉搓的受气包!
吃我的,给我吐出来!
拿我的,给我还回来!
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