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投胎那夜,天象诡谲,血月悬空。
李家坳深藏在十万大山褶皱里,穷得连土匪都不愿来。李老四家更是村里最破落的一户,茅屋漏雨,土墙透风。偏偏这夜,他媳妇要生了。
“使劲啊,四嫂子!”产婆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窗外呼啸的怪风撕碎。
李老四蹲在门外,抱着头。屋里女人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不像生孩子,倒像被活剐。他忍不住抬头看天——那轮血月红得滴血,周围一圈昏黄晕环,山风里带着铁锈味。
“邪门……”他哆嗦着,想起村里老人的话:血月现,妖孽生。
突然,一声炸雷劈在院中老槐树上,焦糊味弥漫。李老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与此同时,屋内传出一声异常洪亮的啼哭。
哭声竟压过了风声雷声。
门吱呀开了,产婆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个襁褓:“老四……是个带把儿的,可是……”
李老四踉跄进屋。产妇昏死在草席上,身下血污尚未清理。他接过孩子,就着油灯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这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清冷冷的眼睛看他。那眼神深得可怕,根本不像个刚落地的娃儿。更奇的是,孩子额心一点朱红,像抹了血,摸上去却光滑平整。
“他、他不喝奶,”产婆哆嗦着,“碰都不让碰。”
李老四笨拙地想把孩子放到媳妇身边,那孩子却扭开头,静静望着茅屋顶破洞处漏下的血色月光。
当夜,李老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万丈悬崖边,怀中婴儿突然睁开双眼,眸中星辰流转。孩子抬起小手,指向苍穹,九天之上一座光芒万丈的宫阙缓缓浮现……
“啊!”李老四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依旧漆黑,怀里孩子却散发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晕,将破茅屋映得微亮。
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时,李老四媳妇醒了。她虚弱地搂过孩子,试图喂奶。婴儿依旧抗拒,但抵不住母亲坚持,勉强吮吸了几口。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媳妇久年的咳嗽痼疾,竟顷刻间好了。苍白的脸泛起红晕,手上冻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爹!”媳妇又惊又喜。
李老四却笑不出来。他看见媳妇喂奶时,孩子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屋角一株枯死的野草,碰着那金光,竟抽出了新芽。
这不是祥瑞,是妖异。李老四心头沉甸甸的。
果然,当天下午,村长就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眼神躲闪的壮汉。
“老四啊,”村长咳嗽一声,“昨晚天生异象,你家娃落地时,村东头张寡妇家的牛当场暴毙,浑身没伤口,就眼珠子爆了……大家心里害怕,你让我们看看孩子。”
李老四堵着门,额头冒汗。媳妇抱着孩子躲在里屋,瑟瑟发抖。
正僵持着,屋内突然漾出一圈柔和光晕。众人骇然后退,只见破窗内,那婴儿不知何时飘离了母亲怀抱,悬浮半空,周身流转着淡淡金芒,额间朱红灼灼如焰。
“妖、妖怪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炸开锅,连滚带爬地逃了。
当夜,李老四家被泼了黑狗血,门上挂了镜子符咒。
恐惧在贫困的山村里发酵得最快。
孩子满月那天,一队衙役凶神恶煞地闯进村,说是县太爷夜观天象,本地有妖星降世,特来查验。
李老四抱着孩子从后窗逃进深山。身后火把如龙,叫骂声不绝。媳妇拖着未痊愈的身子跟在后面,哭得喘不上气。
婴儿在李老四怀里异常安静,那双清冷的眼睛望着漆黑山峦,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躲进一个山洞三天后,媳妇发起高烧。李老四下山找药,被伏击的乡民抓住,吊在村口老槐树下鞭打,逼问妖怪崽子的下落。
是夜,电闪雷鸣。
李老四被打得奄奄一息时,忽听一阵凄厉惨叫。他艰难抬头,看见终身难忘的一幕——所有参与围捕他的乡民,包括那些衙役,全都捂着双眼满地打滚,指缝里渗出黑血。
山洞方向,一股无形威压笼罩四野。
李老四挣脱绳索,连滚带爬跑回山洞。媳妇已经烧糊涂了,喃喃呓语。而那孩子悬浮在半空,周身金光炽盛,洞内碎石簌簌震动。
他第一次对这亲生骨肉产生彻骨恐惧。
“娃啊……”李老四瘫跪在地,老泪纵横,“你再这样,咱们全家真活不成了……”
仿佛听懂了这话,金光缓缓收敛,孩子落回草堆,眨眨眼,额间朱红黯淡下去。
次日,李老四背着媳妇,抱着孩子,蹒跚下山。媳妇双眼瞎了——大夫说像是被强光灼伤。李老四知道是谁干的。
他变卖了祖传的薄田,凑足路费,背着瞎眼媳妇,抱着安静得过分的孩儿,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大山。
一路往南,听说那边有真正的高人。
他们餐风露宿,躲躲藏藏。孩子一旦情绪波动,轻则周围草木疯长,重则路人突发恶疾。他们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三年后,江南某小镇。
李老四已憔悴得如同五十老叟,媳妇双眼蒙着灰翳,终日沉默。那孩子取名叫“李守寂”,已能蹒跚走路,模样粉雕玉琢,漂亮得不像凡人,却至今不曾开口说一个字。
他们租了间河边破屋,李老四靠打零工勉强糊口。这日回家,却见屋外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
灶台上,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饭正咕嘟冒泡,而米缸早已见底。小守寂坐在灶边,小手悬在锅上方,掌心沁出点点金芒落入锅中,清水竟渐渐稠糯,米香四溢。
“米妖!果然是米妖!”人群炸开锅。
当夜,破屋被泼了粪水,咒骂声不绝于耳。李老四搂着瞎眼媳妇和安静的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第二天,他听说三百里外的云遮峰上,有位避世高人,能解各种邪祟。
绝望的李老四背上媳妇,抱起孩子,再次踏上路途。
云遮峰高耸入云,石阶陡峭。李老四磕磕绊绊爬到山顶茅屋时,已近黄昏。
一个青袍道人正在扫地,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红润。
“道长救命!”李老四扑通跪倒,泣不成声。
道人扫帚未停,目光掠过李老四夫妇,落在小守寂身上时,微微一顿。
“此子,”道人缓缓开口,声如清泉漱石,“非妖非邪。”
“那、那是……”李老四燃起希望。
“是谪仙。”道人轻叹,“天生神圣,身怀大道,与此浊世格格不入。仙光自溢,凡躯如何能承?亲近之人,非瞎即聋,非死即伤。尔等能活至今日,已是奇迹。”
李老四如遭雷击:“求道长救救这孩子!救救我们!”
道人沉默良久,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抹残红。
“老道可布下七重封印,锁其仙神本源,掩其天生异象。如此,他可如常人般生长,尔等亦可免遭反噬。”
“代价呢?”一直沉默的瞎眼媳妇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道人垂目:“仙路断绝,神性永封。从此世间少一尊真仙,多一介凡人。且封印若下,他昔日神威所伤之因果孽债,将逐一反报己身……磨难重重,生死难料。”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安静坐在石阶上、望着云海出神的孩子。
那孩子似乎感知到什么,回过头来,额间朱红在夕照中灼灼生辉。他忽然对父母露出第一个笑容,天真无邪,却令李老四心如刀绞。
“封吧。”李老四搂紧媳妇,泪流满面,“我只想我儿……活下去。”
道人颔首,袖中飞出七道符箓,迎风而燃,灰烬如蝶,绕着小守寂飞舞。天地间蓦地响起无数锁链碰撞之声,又仿佛万千神灵同时叹息。
夕阳彻底沉没的那刻,孩子额间朱红寸寸黯淡,最终消失不见。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清光消散了,眼神中的深邃漠然褪去,变成一个真正三岁孩童的懵懂。
他晃了晃,软软倒下。
李老四冲过去抱起孩子,触手一片温热——竟是前所未有的凡胎肉体之感。
道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飞:“带他下山,好生抚养。记住,封印已成,仙神皆寂。从今日起,他只是李守寂。”
夫妇千恩万谢,抱着昏睡的孩子下山。
行至半山腰,忽听头顶雷声轰鸣。李老四回头,只见云遮峰顶电蛇乱舞,七道巨大虚影锁链冲天而起,又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雨。
山中传来道人最后的传音,细若游丝:“封印初成,天机暂乱。速离此地,仇家已至!”
李老四头皮发麻,背起媳妇,抱紧孩子,连滚带爬冲入漆黑山道。
身后,无数黑影正沿着山脊包抄而上,眼中闪烁着非人的厉芒。
真正的磨难,确实才刚刚开始。

